天启城的雪,在第三日清晨,到底歇了。
城北谯楼上的角旗,不知哪一刻被人换过。
原本那面绣着北周皇室金线蟠龙的玄黑大旗,此刻成了一面赤红旗面,正中一个斗大的字。
旗角被晨风一扯,猎猎作响,惊起檐下宿了一夜的几只寒鸦,扑棱棱掠过护城河上那层结了薄冰的水面,往南边去了。
长街尽头,一队唐军斥候踩着没过脚踝的残雪,自朱雀门方向缓缓巡过来。马蹄铁掌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一声叠一声,与更夫昨夜敲过的梆子余韵,竟奇异地合到了一处去。
街边的铺子,开了一半。
卖胡饼的老陈头蹲在炉子后头,火钳攥得发紧,从门板那道半寸宽的缝里往外瞧。他婆娘缩在灶台后头,怀里搂着才三岁的孙子,那孩子的嘴被婆娘用一块蒸饼堵着,生怕他哭出声来招祸。
马蹄声在铺子前停了。
老陈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伸到了那道门缝前。
指节叩了叩门板,三下。
老板,饼子卖不卖?
老陈头没敢应声。
那声音又响了一回,带着几分北地人学不来的长安口音,慢悠悠的:不白拿你的。铜钱现结。我这兄弟几个,饿了整三日了。
门缝外,那只手摊开来,掌心里几枚开元通宝,被炉火映得发亮。
老陈头的婆娘先松了手。她瞧见那铜钱的成色——成色足,边廓齐整,是正经官炉出来的钱,不是北边那些私铸的薄片子。她扯了扯老陈头的袖子。
老陈头这才颤巍巍地抽了门闩。
门外站着个年轻的唐军校尉,玄甲上落着雪,腰间横刀,脸冻得发青,却笑得和气。
他身后五六骑,都下了马牵着,没人拔刀,也没人往铺子里闯。
那校尉接过老陈头递出来的两摞热饼,分给弟兄们,又将铜钱一枚一枚码在柜台的老榆木案上,码得齐齐整整。
多谢老板。他抱了抱拳,翻身上马。
马蹄声远了。老陈头还攥着火钳站在门口,听着那声一路往南,往西市方向去了。他婆娘从后头探出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唐人……不抢?
老陈头没答话。他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排码得齐整的铜钱,愣了半晌,忽然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转身进铺子里,把那半闭的门板,全卸了下来。
街对面卖羊汤的刘二,隔着雪堆瞧见这一幕,犹豫了一阵,也跟着把自家幌子挂了出去。
一日之间,天启城东市的铺子,竟开了七成。
没有一个唐军士卒踏进过百姓的宅院半步。违令者,斩。这道军令是那位大唐长公主亲手立下的,违令的头颅,至今还挂在朱雀门上,风干成了一具黑褐色的幌子。
百姓们原本绷着的那根弦,一日松过一日。到了第三日午后,竟有孩童敢去扯唐军巡逻马的缰绳,那骑兵也不恼,还从鞍袋里摸出一块饴糖塞进那脏兮兮的小手里。
天启城的人,活了几辈子,没见过这般的。
……
这三日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往后北周的野史里写过千百种说法,没一种说得清。
唯有一卷据说是出自那位顾少保手笔的残档,用极淡的墨痕,记了这么一段——
景平二十八年冬十月廿三,长公主若曦借道云州,掩旗息鼓,率神策军精锐八万,昼伏夜行。沈氏黑云骑自云州水门登船,顺漠水东下,与唐军会于天启城北三百里之王渡口。廿六日昧爽,水陆合围。北周分封既久,诸侯各据其地,京畿守军不满两万,且精锐尽遣云州。三日城破,如有天助。
如有天助四个字,写得极轻。
轻到没人体会出这四个字底下,压着多少条人命。
北周自立国以来,行的是分封为主、郡县为辅的旧制。皇室直辖的,不过是天启城周围八百里的畿辅之地。
畿外那三十六路诸侯,各拥兵甲,各收赋税,平日里听调不听宣。一旦烽火传至,最近的藩镇驰援天启,快马也要七日。
这便是顾长安那道奇谋的命门所在。
北周太大了。
大到一个朝廷的手,伸不到边角。
大到一个消息从天启城传到最远的瀚海七城,要走整整一个月。
也大到一个沈沧海,能把三十万黑云骑的调动,瞒过整个北周朝堂整整半年。
——这桩谋略,起初并不是顾长安想出来的。
是沈沧海先递的局。
云州围解的那一夜,顾长安在城头接到沈沧海的一封血书。
血书只有一句话:
老朽有一局,敢请先生落子。
彼时云州城外,萧忘机的血浮屠与萧溶月的紫陌重骑,正将沈家军的阵线一寸寸往里啃。
沈惊雷的中军大帐,火把彻夜不熄。
沈萧渔一身血甲,靠在城垛上闭目养神,惊鸿剑横在膝头,剑刃上还淌着没干透的血。
顾长安看完那封血书,在城头站了很久。
风雪灌进他的袖口,他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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