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依然拢着袖子。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越过那片惨烈的绞肉机,落在了血浮屠更后方的那片军阵中。
那是萧忘机的中军。
距离太远,常人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红色旌旗。
但在顾长安那双法相境巅峰的眼里,那片军阵的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掌上观纹般清晰。
“有点意思。”
顾长安在心里极其轻微地呢喃了一声。
他发现,萧忘机的排兵布阵,极其……怪异。
表面上看,血浮屠的推进无懈可击,那种层层推进的鱼鳞阵,是专门用来克制骑兵冲锋的死阵。
但是,在那些重甲步卒的缝隙中,在那些负责掩护的弓弩手阵列里。
顾长安看到了极其不协调的动作。
有些穿着普通士卒皮甲的人,他们的步伐太轻了。
在泥泞和冰雪中行走,寻常士卒落脚沉重,而那些人却犹如踩在水面上,脚尖只在雪地上留下极其浅显的印记。
他们的呼吸绵长,肌肉的律动完全不符合军中那种大开大合的战阵路数,反而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独有的阴柔与刁钻。
“一百……三百……至少混进去了上千个江湖武夫,而且最低都是五品之上的修为。”
顾长安皱了皱眉头。
两军对垒,万人规模的大会战。个人的武勇,哪怕是七品大宗师,一旦陷入数十万大军的军阵绞杀中,也会被那无穷无尽的煞气和人海战术生生耗死。这是常识。
萧忘机那个疯子,怎么会把这么多江湖高手,像撒胡椒面一样散落在普通的军阵里?
这根本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反而会破坏军阵的整体协调性。
除非……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为了打赢这场战争而准备的。
“呜——!”
就在顾长安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
一阵极其凄厉、带着破音的牛角号声,突然从战场的左翼方向冲天而起!
沈萧渔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左侧。
在那片被低矮丘陵遮挡的区域,原本应该固若金汤的沈家左翼防线,此刻竟然升起了代表着“阵型被破、极度危急”的红色狼烟!
“怎么可能?!”
沈萧渔失声惊呼。左翼是钱丰带领的一万精锐长枪兵,占据了高处,就算是血浮屠想硬啃,少说也要填进去几千条人命,怎么可能在开战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撕裂了防线?!
“报——!”
一匹浑身是血的传令快马从前方发狂般地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传令兵后背上插着两支白羽箭,刚冲到沈萧渔的阵前,便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郡主!左翼防线遭遇大批江湖邪修突袭!他们不破阵,专杀各级校尉和百夫长!钱将军重伤昏迷!防线……防线要崩了!中军令旗被烟尘遮挡,大公子调令未至!求郡主……驰援!”
传令兵咳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
左翼一旦彻底崩溃,敌军的骑兵就会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沈家中军的侧后方,整个三十万大军的阵型,将面临被拦腰截断的灭顶之灾。
这已经不是等不等军令的问题了。
“全体都有!”
沈萧渔猛地拔出惊鸿剑,直指灰暗的苍穹。那一身属于半步天人境的恐怖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瞬间将周围飘落的雪花震得粉碎。
“游击营!上马!随我驰援左翼!”
“杀!”
三千名一直憋着一口气的沈家精锐,齐齐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长枪如林,战马嘶鸣。
沈萧渔一马当先,红色的惊鸿剑气在剑身上流转,宛如一道刺破黑暗的红色闪电,率领着三千铁骑,犹如一把黑色的锥子,朝着左翼的丘陵地带疯狂扎去。
顾长安没有阻止她。
他只是叹了口气,双腿极其随意地夹了一下马腹,那匹黄毛矮马便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鬼魅般地跟在了大军的侧翼。
在这狂飙突进的马背上,顾长安那被风雪吹打的脸庞上,原本的慵懒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的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过周遭的地形。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到左翼丘陵,中间是一片极其平坦、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凹地——乱石滩。
这地方,太适合打伏击了。
可是,这里是沈家大军的腹地,北周的军队是怎么可能绕过前线,在这里设伏的?
除非,前线的崩溃是假的。
除非,刚才那个传令兵,说的话半真半假。
“原来如此……”
顾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冷厉的幽光。
他终于明白萧忘机在搞什么鬼了。
那个大皇子,根本就没打算今天在正面战场上击溃沈惊雷。他甚至不惜用血浮屠的命去填前线,只为了制造一个极其逼真的假象。
这满场大军,这漫天烽火。
其实,全都是一盘障眼法。
对方的真实目标,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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