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中军大帐。我哥那边压力大,那个萧忘机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你过去盯着点,万一有什么变故,你能保他一命。”
铅灰色的穹顶仿佛要直接压碎这片冻土。
刺骨的北风夹杂着如盐粒般的碎雪,疯狂地抽打在牛皮大帐和猎猎作响的“沈”字黑底金边大旗上。
沈萧渔跨坐在一匹神骏异常的纯黑战马上。
少女此刻换上了一套极其贴身、却也极其厚重的银鳞软甲。
护心镜上的霜花被她呼出的白气短暂融化,又迅速凝结。那柄从不离身的惊鸿剑,极其安静地挂在马鞍侧面的得胜钩上。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数里之外、那条犹如黑色潮水般正在缓缓向前推进的战线,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而在她的身侧。
顾长安骑着一匹不知道从哪个伙头军那里顺来的、毛色杂乱的矮脚黄马。
他整个人极其慵懒地缩在那件厚重的青色狐裘里,双手拢在袖口,脑袋上甚至还扣着一顶破旧的毡帽。
在这杀气冲天、数十万人即将绞杀在一起的修罗场上,他这副模样,活像是一个进城赶集、却不小心迷了路的地主家傻儿子。
“沈大剑仙,你是不是对你男人有什么误解?”
顾长安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极其敷衍地瞥了一眼远处那座被数万精锐重重拱卫的中军高台,“你哥那边,里三层外三层全是黑云骑的百战老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再说了,公孙老头也在那儿杵着,排兵布阵这种脏活累活,轮得到我操心?”
“可是……”沈萧渔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焦灼,“萧忘机这次把血浮屠全押上来了。我这三千游击营,是被我哥按在最后方的预备队,说白了就是个看粮道的闲差。你跟着我,大材小用不说,还委屈了你。”
“不委屈。”
顾长安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手,越过两匹马的间隙,在少女那冰冷的银鳞护腕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这人懒,最烦被别人差遣。你哥那中军大帐里规矩太多,去那儿还得装模作样地看沙盘。不如待在你这儿,给你这三千人当个半吊子的狗头军师。”
顾长安抬起眼皮,那双向来惫懒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再说了,满天神佛也比不上我家小渔的一根头发。我不管这几十万人怎么打生打死,我只管看着你。”
这句极其直白的情话,在周围战马不安的嘶鸣声和远处的震天战鼓声中,显得极其突兀。
沈萧渔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绯红,连带着那紧绷的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
她咬了咬下唇,原本想赶他走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化作了一声极其无奈却又甜蜜的轻哼。
“油嘴滑舌。待会儿若是真乱起来,你别逞强,就待在我身后,听见没?”
“遵命,将军。”顾长安极其配合地拱了拱手。
……
“咚!咚!咚!”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
大地,极其突兀地颤抖了起来。
不是那种轻微的震颤,而是仿佛整块地壳都在被某种恐怖的巨力疯狂捶打。覆盖在冻土上的冰层发出细碎的龟裂声,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顺着战马的蹄铁向四周疯狂蔓延。
前方,数里之外。
北周皇室最精锐的重甲步卒血浮屠,动了。
那是一道由纯粹的钢铁和鲜血筑成的移动城墙。
数万名身高超过八尺、浑身被暗红色重甲包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魁梧力士,迈着极其整齐的步伐,犹如一台庞大而冰冷的绞肉机,朝着沈家军的前锋阵地碾压而去。
没有嘶吼,没有呐喊。
只有那沉重的铁靴踩碎冻土的整齐轰鸣,以及重盾与长矛相互碰撞时发出的刺耳金属摩擦声。
而在血浮屠的方阵两侧,是犹如狼群般游曳的轻骑兵,他们的弯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锋。
沈家军的前锋,赵破奴率领的两万黑云铁骑,也已经将马速提到了极致。
黑色的洪流与红色的钢铁城墙,在荒原的中心,犹如两颗极速飞驰的陨石,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轰——!”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伴随着破碎的铠甲,瞬间在半空中炸开一朵朵凄厉的血色礼花。战马的悲鸣声、骨骼被重锤砸碎的闷响声、刀锋切开血管的撕裂声……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首只属于人间的地狱挽歌。
战争,从一开始,就直接跳过了所有的试探,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
沈萧渔坐在马背上,双手死死地攥着缰绳,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她虽然是一名半步天人的剑仙,但骨子里流淌的,终究是沈家将门的血。看着前方那些如同割麦子般倒下的同袍,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一股极其凌厉的剑意在她周身不受控制地翻滚。
但她没有动。
军令如山。
她是预备队,没有中军的令旗,她这三千人就只能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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