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从不低头、向来用剑说话的女剑仙,极其郑重地,对着那个干瘦的老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把你会的,关于星辰日月、山川堪舆的所有本事,全部教给我。”
从那一天起。
天机阁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对于整个隐仙谷的弟子来说,那是一段极其诡异且压抑的日子。
他们那个最讨厌读书、看到书本就犯困的小师妹,彻底变了个人。
沈沧海,那位在北周边境统帅三十万铁骑的大元帅,在接到苏长河的密信后,几乎是红了眼眶。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动用王府的金库,一车接一车的黄金砸下去,将整个北周、甚至派暗线去大唐民间,搜刮了数以万计的关于星象、地理的孤本残卷,源源不断地送进隐仙谷。
天机阁内,日夜不熄的不是剑光,而是熏人的松烟墨香。
沈萧渔彻底颠倒了黑白。
她不再练剑。
她把自己埋在那些如山般高的羊皮古卷和竹简里。
因为梦境中那一闪而逝的星空画面太过有限,且极容易在记忆中模糊。她便强迫自己拿起从来没拿过的细毫画笔,开始疯狂地学习丹青手绘。
为了记住一个星座的偏角,她可以盯着罗盘三天三夜不合眼。
“师姐真的疯了……”
门外,偷偷透过窗户缝往里看的弟子们,忍不住发出一声声叹息。
“她这是接受不了那顾先生的死讯,在用另一种方式折磨自己啊。”
“画那些虚无缥缈的假星星,就能骗自己那个人还活着吗?”
没有人相信那个梦是真的。
在所有人看来,那不过是沈萧渔悲伤过度产生的一种可怜的心理防御机制。大家都在配合她演戏,包括沈沧海,包括苏长河。
他们不敢去拆穿,生怕这最后的一点精神寄托一旦破灭,这个女孩会直接死掉。
……
阁楼内。
沈萧渔不知道外面的人在怎么可怜她。她也不在乎。
她的脑海里,现在就像是一台正在超负荷运转的恐怖精密仪器。
法相境大宗师那本就远超常人的神识和记忆力,在这一刻,被她百分之百地、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这枯燥的星辰轨道计算中!
那些寻常星象学者需要穷极一生去领悟的晷影长短、星躔之度、九野九州之分野。
她只用了七个日夜,便硬生生地啃下了一半!
她的模样,憔悴得让人心碎。
那原本白皙饱满的脸颊,此刻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下巴尖锐得像是一把锥子。那双总是顾盼生辉的桃花眼下,挂着两道浓重的乌青,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她身上的那件红裙,早就沾满了黑色的墨汁和打翻的朱砂,散发着一股发酸的纸张霉味。她的手指上,因为没日没夜地握笔和翻阅竹简,被磨出了水泡,又被墨汁染得乌黑。
她就像是一个在黑夜里拼命想要抓住一丝光线的幽灵。
不疯魔,不成活。
“不对……这个角度不对……”
“如果北辰低悬三度,那南斗的可见度就不应该是这个倾角……”
少女趴在巨大的案几上,嘴里神经质地念念有词。她将一张刚刚画好的星图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白纸,再次蘸墨。
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甚至有血丝渗出。
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信念之火。
她知道他没死。
那是他们之间,跨越了生死的灵魂感应。
只要他还在这片天空下,她就一定能把那个破茅草屋的方位,从这浩瀚的星河里给挖出来!
……
又是七个日夜。
整整十四天,不眠不休。天机阁里的古籍被翻得一片狼藉,地上堆满了废弃的画稿。
第十五天的深夜。
“轰隆隆……”
窗外,隐仙谷的上方忽然打起了初冬的闷雷,一场阴冷的雨雪即将来临。
天机阁内。
沈萧渔那只握着细毫笔的手,忽然,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停住了。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塑。
在她的面前,铺着一张足有半个房间那么大的、大唐与周边诸国的绝密军用堪舆图。
而在这张堪舆图上。
覆盖着一张她用极其精密的比例,通过那十四天疯狂计算出的星空图!
她的笔尖,顺着那代表着北极星与南斗星交汇的线,一路向南划去。
掠过了长安。
穿过了富庶的江南。
跨过了剑南道的崇山峻岭。
最终。
那饱蘸着浓墨的笔尖,极其突兀地,停在了中土堪舆图最西南角的一大片空白区域上!
那是一片在所有官方地图上都没有任何城池标注、只有四个令人毛骨悚然大字的禁忌之地——
十、万、大、山!
“啪嗒。”
手中的细毫笔,从少女那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羊皮纸上,晕染开一团黑色的墨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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