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少女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
李彻并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异样,他甚至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李若曦的肩膀。
“曦儿啊,你不用替他打掩护。父皇心里明镜似的。”
李彻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透着一个帝王最清醒的理智。
“这两个多月,朕在这长安城里,每天都提心吊胆。幽州的局是个什么烂摊子,朕比谁都清楚。若不是周怀安那老狐狸天天在朕耳边打包票,说有顾长安在,这天就塌不下来,朕早就派大军去强攻了。”
“他能在短短两个月内,把张破虏治得服服帖帖,把你推到这万民生佛的神坛上……这小子的那颗脑子,简直比太庙里的那些先祖还要妖孽。”
李彻的声音越来越低,却透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以前,朕总觉得他狂,觉得他不好掌控,甚至觉得他配不上你这大唐唯一的皇太女。”
“但这一次,他证明了自己。他没有躲在你的背后吃软饭,他是真真切切地,用他自己的命,替你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撑起了一片天。”
李彻看着女儿,眼底涌动着一个老父亲在权衡了无数利弊后,终于妥协的慈爱。
“你娘在宫里,也天天在朕耳边念叨你们俩。”
“朕和你娘商量好了。”
李彻忽然半开玩笑地眨了眨眼,那股子威严散去,像极了一个想要给女儿惊喜的寻常长辈。
“这次,朕一定替你做主。等进了宫,朕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下旨!”
“什么礼法,什么家世,统统给朕靠边站!朕要名正言顺地,将他顾长安,许配给朕的明德长公主做驸马!让他堂堂正正地,入主你的长乐宫!”
“这总行了吧?算是朕给你们俩这趟北地之行,最大的补偿。”
李彻笑着推了推李若曦的肩膀。
“快去。这城门口风大,让他别在车里窝着摆架子了。让他下来,跟你,跟朕,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并肩跨过这朱雀门!”
一家三口。
并肩跨过这朱雀门。
多美好的画面啊。
若是几个月前,若是他们在江南的竹林小院里听到这番话。
那个总是懒洋洋的青衫少年,一定会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一边抱怨着皇家规矩繁琐,一边却极其霸道地牵起她的手,在这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进那扇象征着天下至极权力的门。
他一定会笑得很嚣张。
他一定会揉着她的头发,说一句:“看吧,吃软饭也是门技术活。”
可是。
“……”
李若曦静静地站在原地。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初春那微弱的阳光打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却照不透她眼底那口瞬间枯竭的深井。
她看着眼前满脸期盼与慈爱的父亲;听着周围那些官员们刻意压低的、关于“顾先生算无遗策”的窃窃私语。
那辆青篷马车的车帘被风微微掀起一角,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静静地躺在坐垫上。
他不在了。
在那个满是死气与绝望的地底暗河里,在为了吞噬那九品之上的恐怖气机时。
那个答应过她,要陪她回江南吃松鼠鳜鱼,要让她养一辈子的少年。
什么都没留下。
这满城的朱紫,这天下的百姓,都在欢呼他们的胜利,都在期待着那个白衣卿相的登场。
只有她知道。
这件绣着九尾金凤的华袍之下,包裹着的,是一具早就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要是先生在……”
李若曦的嘴唇极其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她的眼眶并没有像以往遇到委屈时那样瞬间通红。
她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恍惚间。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少年正倚在朱雀门高高的城墙上,手里拿着一颗剥好的核桃,冲着她挑眉轻笑。
若曦,去吧,那是你的天下。
“先生……”
少女在心底无声地呢喃着。
没有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任何情绪崩溃的宣泄。
在满朝文武和李彻错愕的目光中。
一滴晶莹剔透的、如同这初春融雪般纯粹的清泪,毫无征兆地从李若曦那只睁得大大的右眼里,滑落而下。
那滴泪珠划过她瘦削的脸颊,最终,“滴答”一声,碎在了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然后。
少女那原本笔直的脊梁,就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整个身子便如同秋风中飘落的枯叶一般,毫无声息地,软绵绵地向前倒了下去。
“曦儿!!!”
李彻的脸色瞬间煞白,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嘶吼,猛地伸出双臂,死死地接住了女儿那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娇躯。
“殿下晕倒了!”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刚才还一片喜庆庄严的朱雀门外,瞬间陷入了犹如天塌地陷般的恐怖混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