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官道尽头,大地的震颤声由远及近,如同一道闷雷,顺着地表传导到了每一个人的脚底心。
风雪初霁的阳光下,一条黑色的钢铁巨龙,缓缓地浮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是负责断后的三千神策军精锐。
然而,在这肃杀的军阵最前方。
并没有那顶象征着长公主无上尊荣、镶嵌着金丝楠木与东海明珠的八抬銮驾。
在一众举着大唐龙旗和九尾金凤旗的礼部仪仗簇拥下。
一骑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毛的汗血宝马,踏着融化的春泥,不急不缓地走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少女。
她没有穿那件繁复厚重的明黄色衮服,也没有戴那顶能压断人脖子的紫金凤冠。
她只是穿着一件极其简单的、甚至边缘处还沾染着些许幽州风霜与尘土的玄色软甲。外面,披着一件如火般燃烧的猩红狐裘大氅。
满头青丝,只用一根极其普通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少女的面容,在这两个多月的风刀霜剑洗礼下,瘦削了许多。那原本温润的下颌线条,变得犹如刀削般凌厉。但那双清澈的杏眸中,却沉淀着一种见过尸山血海、见过万民饥苦后,淬炼出的那种不悲不喜、包容天地般的浩荡威仪!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江南竹林里煮茶的小丫头。
她是大唐未来的女帝。
“臣等,叩见明德长公主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当那匹白马走到距离朱雀门还有百步之遥时。
以宰相裴寂、内阁首辅周怀安为首,数百名大唐最顶尖的权臣,如同被一阵无形的狂风扫过,齐刷刷地双膝跪倒在泥泞的御道上。
那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震得城门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没有人去苛责她为何不坐銮驾,也没有人去批评她这身装束不合礼法。
因为这满城朱紫都知道,这匹马上的少女,是带着几万颗贪官的人头和百万北地百姓的生机,生生杀回来的!规矩,在绝对的政绩和民心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众卿免礼。”
李若曦端坐在马背上,声音不大,却在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狂喜,没有倨傲。就像是做了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连眼波都未曾有过半分的剧烈起伏。
百官谢恩起身,各自退到两侧,让开了一条通往朱雀门正中央的大道。
而在那道巍峨的城门正下方。
大唐天子李彻,今日破天荒地没有高坐在城墙的御览台上,而是带着几名贴身太监,亲自站在了这泥泞的御道中央。
而在李彻身旁不远处,那一架属于长公主的宽大青篷马车,正由几名神策军士兵牵着,静静地跟在李若曦的白马后方。马车的车帘垂得死死的,透不出一丝缝隙。
“父皇。”
李若曦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护卫。她快步走到李彻面前,刚想跪下行大礼。
“好孩子!快起来!”
李彻一把托住了女儿的双臂,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此刻眼眶红得吓人。他死死地打量着女儿那瘦削了一圈的脸庞,看着她那原本白皙娇嫩、此刻却布满了风霜粗糙痕迹的双手,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
“瘦了……受苦了。朕的曦儿,受大苦了……”
李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那是一个父亲最真实的后怕与狂喜。这两个多月来,他在这太极宫里,多少个日夜夜不能寐,生怕北方传来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死讯。
“父皇,儿臣不苦。”
李若曦把头靠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闻着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少女那一直绷得紧紧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些许。
“儿臣幸不辱命,幽、并二州的局势已经稳固,西秦也退兵了。这大唐的北门,儿臣替父皇,守住了。”
“朕知道!朕全都知道!”
李彻松开女儿,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豪。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曾经质疑过女儿的朝臣,那眼神仿佛在说: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就是朕的种!
但很快,李彻的目光便越过了李若曦,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后方那辆安静的青篷马车上。
从大军出现到现在,那辆马车里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李彻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关切、却又带着几分丈人看女婿般复杂情绪的口吻,在李若曦耳边低声道:
“行了,别在这跟父皇客套了。长安那小子呢?”
李彻指了指那辆静悄悄的马车,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和调侃。
“这小子,立了这么大的惊世之功,这时候反倒是在朕面前摆起谱来了?还是说,这两个月在北地熬坏了身子,现在还在车厢里睡懒觉呢?”
听到这句话,李若曦的身子,极其轻微、却又不可抑制地僵硬了一下。
她的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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