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虽然依旧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但吹在人脸上,却已经没有了那种割骨的刺痛。
通往长安的官道上。
覆盖了整整一冬的厚重积雪,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雪水混合着黄土,在官道上冲刷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黑色泥泞。路边的枯柳枝条上,隐隐约约冒出了几点极其微弱、却又透着无限生机的嫩绿新芽。
“嘎吱……嘎吱……”
一列极其庞大、甚至可以说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碾过这泥泞的春泥,不急不缓地向着南方的大唐帝都进发。
这支队伍的排场,与来时那种轻车简从、仿佛赶赴刑场般的压抑,截然不同!
队伍的最前方,是三千名身披玄铁重甲、杀气腾腾的神策军精锐。经历了一个月的北地肃杀与镇暴,这支护卫军的眼神中褪去了京城里的那种浮华,多了一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铁血煞气。
而在大军护卫的中央。
那是一架用八匹通体雪白的极品河曲马拉拽的、巨大而奢华的明黄锦缎大车。车厢的四角悬挂着象征着皇家至高威仪的九凤金铃,随着车轮的滚动,发出清脆而庄严的声响。
车驾的后方,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不过,那上面装的不再是去时的赈灾粮草,而是沿途各州府、世家大族、甚至是被救助的百姓们,拼死拼活也要塞进来的“万民心意”!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王者归来!
“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都督恩泽北地,万民生佛啊!”
队伍行进之处。
官道两侧的积雪和烂泥中,黑压压地跪满了百姓。
他们没有被任何官府强行摊派,也没有人手持皮鞭驱赶。这些百姓,有的是衣衫褴褛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流民,有的是缺了胳膊断了腿的边军老卒,还有的是抱着襁褓中婴儿的妇孺。
他们跪在泥水里,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直视那辆明黄色的马车。只是拼命地、极其虔诚地将头磕在地上。
在他们的手中,没有名贵的金银玉器。
有的只是用几根稻草笨拙编织的“平安结”;有的是用粗布包裹着的、还带着母鸡体温的两个土鸡蛋;甚至有的,只是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布,包着一把在这灾荒年景里比金子还要珍贵的粗糙谷糠。
这些极其寒酸、甚至有些拿不出手的“礼物”,被他们高高地举过头顶,宛如在向这世间最灵验的神明献上最纯粹的信仰。
“老朽……老朽代表幽州城南十二坊的几万口子……给长公主殿下磕头了!若不是殿下的网格法和那几口活命的热粥,咱们这把老骨头,早就变成这官道上的肥料了啊!”
一名须发皆白、瘦骨嶙峋的老村长,在一群青壮的搀扶下,泣不成声地冲着马车的方向嘶吼着。
这一声嘶吼,瞬间引爆了整条官道上的情绪。
无数百姓跟着嚎啕大哭,那哭声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极致感恩与狂热!
而在距离这群百姓不远处的地方。
沿途各州府的刺史、郡守、县令,这些平日里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大员们,此刻更是带着全套的官服官帽,恭恭敬敬地跪在泥泞的官道旁,连膝盖上的丝绸官服被污水浸透了都浑然不觉。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面对京城钦差时的那种表面逢迎和背地里的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极致敬畏与恐惧!
因为他们太清楚了。
这位坐在马车里、年仅二十岁的大唐长公主,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在北地到底掀起了怎样的一场血雨腥风!
她没有靠着长公主的头衔去狐假虎威。
她是真真切切地,用那一手神鬼莫测的“网格化管理”和“大数据溯源”,把那些盘根错节在北地的贪官污吏和奸商,查了个底朝天!
幽州城墙上,那挂着的一溜几十颗血淋淋的贪官人头,至今还在寒风中摇晃!
那些企图哄抬粮价、发国难财的世家门阀,被她用极其雷霆的商业手段,外加苏家商会那深不见底的财力,硬生生地砸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而最让他们这些官僚感到战栗的是,这位殿下杀起人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那种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把人心和利益剖析得犹如庖丁解牛般的恐怖手腕,简直比历代那些开国之君还要狠辣、还要老成!
“这哪里是个深闺公主……这分明是一尊活脱脱的杀神转世啊!”
一名跪在泥水里的刺史,用袖子偷偷擦了擦额头上如黄豆般大小的冷汗,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生怕自己因为喘气声太大,被那位坐在马车里的“女阎罗”给盯上,顺手翻出他衙门里的几笔烂账。
这一切。
坐在宽大车厢里的李若曦,听得清清楚楚。
她斜靠在铺着厚厚雪狐绒的软榻上,身上随意地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
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上,并没有因为外面的山呼海啸和那些官员的战栗而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得意与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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