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中透着一种看透了封建官僚体系的冷酷。
“别在图纸上纠结了。把那段堤坝负责监工的官员名字圈出来,下午的小朝会上,直接把这份数据摔在工部尚书的脸上。告诉他,要么补齐厚度,要么……让他自己去填那个缺口。”
“好。”
李若曦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转,朱砂笔在那名官员的名字上狠狠地划了一道红杠。
这就叫红袖添香。
只不过,别的才子佳人添的是风花雪月,他们俩添的,是足以让京城贪官人头落地的勾魂索。
“无聊,太无聊了。”
一直坐在窗棂上、晃荡着两条腿的沈萧渔,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窄袖胡服,腰间勒着一条黑色的束带,显得极其干练利落。
“你们俩成天就对着这些破纸写写画画,不是算账就是杀人。这都快过年了,长安城里那么热闹,你们就不想出去转转?”
沈萧渔从窗台上跳下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惊鸿剑。
“这屋里闷得慌,我出去溜达溜达。”
“去哪?”顾长安头也不抬地问道。
“去西市!”少女的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听说西市今天有大漠来的杂耍班子,还有刚出锅的羊肉汤。这大雪天的,不喝碗羊汤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们继续在这里算你们的烂账吧,本姑娘去体察民情了!”
说罢,不等顾长安和李若曦回应,红衣少女便如同一阵风般,推开房门,消失在了漫天的飞雪之中。
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房门。
李若曦放下朱笔,有些担忧地看向顾长安。
“先生,沈姐姐一个人出去……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吧?”
“惹乱子?”
顾长安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长安城里,只要她不去太极殿把那龙椅劈了,谁能让她吃亏?”
“随她去吧。”
……
……
长安城的雪,落在红墙黄瓦的太极宫里,那是冰冷森严的皇权。可若是落在纵横交错的一百零八坊,落在那些低矮的市井屋檐上,那便成了最鲜活、最浓郁的人间烟火。
今日的长安,风雪初霁。
虽然距离除夕还有些时日,但那股子新年的喜庆劲儿,早就顺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一路蔓延到了这座雄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南,门外。
巍峨的城墙高达数丈,宛如一头蛰伏在风雪中的黑色巨兽。墙砖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城门口,早已是车水马龙,喧嚣震天。
进城送冬储白菜的老农,操着西域口音贩卖香料的胡商,以及那些提着大包小包赶着回家过年的旅人,将这宽阔的城门洞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却又让人心安的味道。
那是刚出炉的芝麻胡饼的焦香,是路边摊子上翻滚着的羊杂汤那浓郁的腥膻气,还有那些劣质烧刀子酒挥发出来的辛辣。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一辆表面上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青色马车,正随着人流,不急不缓地朝着明德门的方向挪动。
马车的车辕上,坐着一个头戴巨大斗笠、身披破旧蓑衣的老者。
这老者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根有些发黑的马鞭,看起来就像是哪个乡下地主家最寻常不过的赶车老仆。
但若是此刻有大唐武道界的高手在场,只要靠近这马车三丈之内,绝对会被这老者身上那股无意间散发出来的、如渊似海的恐怖气机,压得当场跪在雪地里!
大宗师,陆行知。
“呼……”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掀开了马车那厚重的棉门帘。
顾谦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
这位在江南道呼风唤雨、跺一跺脚都能让江南商界震上三震的顾家家主,此刻看着前方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城墙,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竟是难以抑制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多少年了……”
顾谦深吸了一口气,那夹杂着风雪与市井味道的冷空气灌入肺腑,却让他的胸腔如同火烧般滚烫。
“婉君,你快看。我们……终于又回到这长安城了。”
车厢内,叶婉君闻言也凑了过来。
这位昔日名动京城的大家闺秀,如今岁月在她的眼角留下了细微的痕迹,但那股子温婉端庄的气度却越发醇厚。
她看着那座城门,握着车棂的手微微发紧。
十九年前,他们带着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了这座城。而如今,他们是挺直了脊梁,堂堂正正地回来的。
因为在这座城里,有他们的儿子。
有那个以一己之力,在这吃人的朝堂上杀出了一条血路、甚至即将把大唐公主娶进门的顾长安!
“爹!娘!这就是长安城吗?!”
两个小脑袋从顾谦和叶婉君的臂弯下用力地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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