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看着窗外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不知不觉中,松开了紧紧攥着的锦被。
“算算日子……再过半个月,就是除夕了。”
李若曦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呢喃道。
“除夕啊……”
沈萧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剑而生出薄茧的手。
她忽然想起了隐仙谷断情峰上那终年不化的积雪;想起了北周云州大营里,那些在风雪中呼啸的黑云铁骑;想起了那个脾气火爆、总是拎着酒坛子骂人的兵马大元帅沈沧海。
离家多少年了?
这四五年里,她在江南的泥水里滚过,在京城的冰窖里死过。她把所有的骄傲和牵挂,都系在了眼前这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可当这代表着团圆的新年瑞雪真正落下时。
那个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红衣剑仙,心底那根名为“家”的琴弦,还是不可抑制地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转瞬即逝、却又酸涩得让人想落泪的冲动。
“想家了?”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他没有去嘲笑沈萧渔此刻的脆弱。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越过中间的空隙,将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少女那微微发凉的头顶上,揉了揉她凌乱的黑发。
沈萧渔身子一僵,却没有躲开。
“谁想家了。”她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扬起下巴,眼眶却有些泛红,“我就是觉得……这长安城的雪,下得没有我们北地的大,软绵绵的,没劲。”
“是没劲。”
顾长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嘴角却挂着一抹极其温和的笑意。
“等把这长安城的烂摊子收拾完了。若是你那老爹不拿刀砍我,我就陪你回一趟北周。”
“去看看那真正的大雪。”
沈萧渔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半晌,少女那张强撑着冷硬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个如红梅泣雪般明艳的笑容。
“这可是你说的!敢骗我,我一剑削了你!”
……
温情的气氛在床榻间流转,将刚才那股子面红耳赤的尴尬冲散了不少。
然而,当顾长安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再次有些不老实地扫过两人那依旧凌乱不堪的衣襟时。
“看什么看!”
沈萧渔终于彻底回过神来,那股子属于女剑仙的霸气瞬间回归。她一把抓起床头的惊鸿剑,连剑带鞘地横在胸前,恶狠狠地指着顾长安的鼻尖。
“若曦妹妹!咱们把他踹出去!”
“啊?”李若曦愣了一下,但接触到沈萧渔那羞愤的眼神,以及自己身上那简直没眼看的睡姿,少女的心底也生出了一股子“同仇敌忾”的默契。
“先生……”
李若曦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抵在顾长安的肩膀上,红着脸,用一种极其软糯、却不容拒绝的力道推了推他。
“先生先出去吧。我和沈姐姐要……要更衣了。”
“这是我的寝宫!”顾长安大言不惭地抗议。
“现在是我们的了!滚出去!”
沈萧渔毫不客气地抬起那条修长的大腿,一脚踹在顾长安的屁股上。
“砰!”
长乐宫内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大门,被人从里面无情地关上。
穿着一身单薄中衣的顾长安,手里还捏着一件被强行塞出来的青色外袍,有些凌乱地站在寒风呼啸的廊檐下。
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强忍着笑意、憋得肩膀直抖的扫雪小太监,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顾长安披上外袍,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摇了摇头。
“这家庭地位,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
半个时辰后。
长乐宫的前殿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暖,将屋外的风雪彻底隔绝。
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木长案上,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高的奏折和图纸。
李若曦已经换上了一身象征着工部都水监丞的墨绿色官服。那官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老气,反而将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和日渐玲珑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少女头戴乌纱,未施粉黛,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那份关于《京畿道春耕水利疏浚》的卷宗。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了在顾长安面前的娇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肃与果决。
“城南三十里铺的这道堤坝,去年的用料明明批了三万两白银,为何图纸上的厚度只有两尺?”
李若曦手中的朱笔重重地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声音清冷。
“先生,你看这里的数据。如果按这个厚度,春汛一来,堤坝必决!”
顾长安没有穿官服。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毫无形象地侧躺在一张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阳羡雪芽。
听到李若曦的话,他连身子都没起,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三万两白银,经过户部的剥皮、工部的层层盘剥,最后能有三千两落到那堤坝上,就算是那帮贪官良心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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