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顾安年和十六岁的顾灵儿,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满脸都是对这座传说中帝都的震撼与好奇。
“哇!这城墙比咱们临安府的高了好多好多倍呀!”顾灵儿兴奋地指着城楼上那些飘扬的龙旗,“还有那些士兵,他们穿的铠甲都是发光的!”
顾安年则是努力维持着自己“少年名士”的稳重,但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书中记载,长安城郭,方圆百里,一百零八坊星罗棋布。今日一见,果然是气象万千。”
“行了,两个小土包子。”
坐在车辕上的陆行知,压了压头顶的斗笠,头也不回地嘲笑道。
“这算什么气象?等进去了,让你们大哥带你们去东市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纸醉金迷,去大明宫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家气象,那才叫开眼界呢。”
“陆爷爷,我大哥真的在里面当大官了吗?”顾灵儿趴在车门上,眨巴着眼睛问道。
“大官?”
陆行知嗤笑一声,手里马鞭轻轻一抖。
“你大哥现在连个品级都没有,是个彻头彻尾的白身。”
“啊?”两个小家伙顿时满脸失望。
“不过嘛……”陆行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在这长安城里,你大哥若是咳嗽一声,那些穿紫袍的大官,起码得有一半人要吓得睡不着觉。”
就在这闲聊间。
马车已经缓缓停在了明德门的关卡前。
今日负责守卫南门的,是金吾卫的一名正六品校尉。
他裹着厚重的皮甲,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拨弄货物的铁钎,脸色被冻得铁青,眼神极其不耐烦地扫过这辆看起来穷酸的马车。
“停下!例行检查!”
校尉不耐烦地用铁钎敲了敲车辕。
“车里装的什么?路引文牒拿出来!”
顾谦连忙从车厢里钻出来,脸上挂着商贾特有的和气笑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通关文牒。
“军爷辛苦了。草民是江南道来的,车里都是些家眷和随身的行李,来这京城里投奔亲戚的。这是文牒,您过目。”
那校尉连正眼都没看顾谦一眼,一把接过文牒,粗鲁地翻开。
“投亲?这快过年了,每天来这长安城里打秋风的穷亲戚多得是。我警告你,进了城别惹事,否则……”
校尉的话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那张原本满是不耐烦和傲慢的脸,在目光落到文牒上某处的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死死地盯着文牒上的那一行字:
江南道临安府,商户顾谦。携家眷,投奔其子——顾长安。
“顾……顾长安?!”
校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甚至因为极度的震骇,尾音都带上了几分凄厉的破音。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刚才还满是轻蔑的眼睛,此刻瞪得快要凸出眼眶。他看了看顾谦,又看了看那辆普通的青篷马车。
顾长安!
那个在含元殿上一剑斩了废太子、把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让当今圣上都捏着鼻子认下了他这个“长公主驸马”的活阎王?!
这是那个活阎王的亲爹?!
“哐当!”
校尉手里的铁钎直接掉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根本顾不得去捡,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原本挺直的腰板瞬间弯了下去,那张被冻得铁青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满了极致的、甚至带着几分谄媚与惶恐的笑容。
“您……您是顾老太爷?!”
校尉的双手颤抖着,极其恭敬地、仿佛捧着什么圣旨一般,将那份文牒双手递还给顾谦。
“小人有眼无珠!惊扰了老太爷和夫人!小人该死!”
顾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前倨后恭弄得一愣,连连摆手:“军爷言重了,草民只是个……”
“不言重!一点都不言重!”
校尉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金吾卫士兵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顾少保……不,是顾先生的本家到了!”
“立刻清道!把路障给老子搬开!”
“去!派一队快马,即刻前往长乐宫……前去通报!就说顾老太爷到了!”
校尉转过头,看着顾谦,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老太爷,您稍候片刻!这外头风雪大,您几位千万别下车!小人这就亲自给您牵马开道!”
在这满城风雪的明德门前。
一纸文牒,三个字。
让这象征着大唐最森严壁垒的城门,为了这一家来自江南的“草民”,彻底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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