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单的梳洗过后。
沈萧渔端来一盆清水,脱下足袋。
那双曾在江南集市上踩过青石板、在落凤坡踏过血水的玉足,轻轻没入微凉的水中。
清水洗去疲惫。
她没有用内力烘干,而是拿过一块干净的棉布,细细地擦拭。这是一种修行,也是一种对过往的告别。
穿上雪白的软靴,沈萧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崖畔,陈师兄和小师弟竟然还没走,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当看到那个头挽木簪、白衣胜雪的少女走出来时,两人的呼吸再次停滞了。
没有理会两人呆滞的花痴目光。
沈萧渔身形微晃。
“唰——!”
没有任何预兆,少女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缕清风,直接从万丈悬崖上一跃而下!
“师妹!”陈师兄惊呼出声。
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茫茫云海之中,白衣少女并没有下坠,而是脚尖在一只恰好飞过的白鹤背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向着山下掠去。
隐仙谷的大,不在于占地广阔,而在于它的“深”。
从断情峰一路向下,沿途的景致如同一幅铺陈开来的泼墨山水长卷。
沈萧渔的身形在古松与奇石之间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白色的残影。
五百丈之上,是云海翻腾,孤松傲立;三百丈处,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飞檐翘角上挂着的青铜风铃在寒风中发出空灵的回响。
不时有几只体态修长的仙鹤从深谷中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声清唳,伴随着隐隐传来的讲道声与练剑的破空声,将这片避世之地衬托得恍如真正的仙境。
四年前,她刚被丢到这里时,因为不识路,加上谷内遍布着奇门遁甲,她经常在这些看似相同的亭台楼阁间迷路,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但现在,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古树的方位,都已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半炷香的时间不到。
沈萧渔便穿过了层层迷雾,稳稳地落在了山谷最底部的一座宏伟建筑前。
议事堂。
这座由整块玄武岩砌成的巨大殿宇,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沈萧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迈步跨入高高的门槛。
堂内并没有往日里各峰长老齐聚的肃穆场面,显得有些空旷。
而当沈萧渔抬起头,看清堂内坐着的人时,她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桃花眼,骤然收缩!
主位之上,隐仙谷谷主并不在。
左侧的客座上,坐着一个青衫落拓的中年男子。他手里提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仰头灌着酒,那副懒散不羁的模样,与这座庄严的议事堂格格不入。
而在他旁边,端坐着一位身披黑色大氅、鬓角已经斑白、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的魁梧老者。
“爹……师父……”
沈萧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渔儿。”
沈沧海站起身,看着那个白衣胜雪、头挽木簪的女儿。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北周人屠,此刻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湿润的红晕。
他大步走上前,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女儿的脑袋,但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儿那清冷出尘的气质,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瘦了。”沈沧海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萧渔没有躲,任由父亲宽厚的手掌落在肩上,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沉重与温暖。
“爹,您怎么老了这么多……”
苏长河放下酒葫芦,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看着这对父女,眼神复杂。
“能不老吗?”
苏长河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萧渔面前。
“丫头,你这几年在山上,恨过你爹,恨过我吗?”
沈萧渔沉默了。
恨吗?
当年在那场风雪中,顾长安一剑废了太子李恒。大唐朝堂震动,虽然表面上被皇帝强行压了下去,但暗地里的惊涛骇浪,却足以将任何卷入其中的人撕成碎片。
而她,作为北周大将军之女,不仅参与了那场惊天变局,甚至还在后来为了顾长安,一剑毁了萧溶月在京城苦心经营的几处暗桩。
那个政治代价,远比她一个江湖儿女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唐的皇室不可能容忍一个北周郡主在京城这般放肆。而萧溶月回国后,更是借题发挥,在北周朝堂上对沈家发起了疯狂的攻讦。
两国的夹击,让沈家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你爹为了保你,”苏长河看着沈萧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交出了沈家在北周一半的兵权。他一个人扛下了萧家皇室所有的猜忌和打压。”
“在那些政客眼里,你就是个随时会引爆两国战火的火药桶。”
苏长河苦笑一声。
“这隐仙谷,是你爹用半辈子的交情,求了谷主,才为你换来的一处避风港。这里的‘封天大阵’,不仅是用来防外人的,也恰好是用来……防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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