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萧渔低下了头。
她当然知道。
她试过逃跑。无数次。
她在半夜去闯过山门,结果被大阵的雷霆劈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她试过从后山的断崖攀爬,却被迷雾困了三天三夜。
后来,她终于明白,自己走不出去。
这四五年,她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被困在这个风景如画的笼子里。
为了不让自己发疯,为了不再去想那个远在江南的少年,她只能拼命地练剑。她去修那断情绝爱的太上忘情诀,用冰冷的剑气去冻结自己那颗滚烫的心。
这,就是她为自己的任性和冲动,付出的代价。
“女儿……不恨。”
沈萧渔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恢复了清明。
“女儿知道,爹和师父,都是为了我好。”
“好孩子。”沈沧海欣慰地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上演什么父女情深的戏码了,酸得我牙疼。”
苏长河摆了摆手,打破了这有些沉重的气氛。
他忽然转过身,从身后的椅子底下,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落满灰尘的木质书箱。
“砰。”
书箱被放在了沈萧渔的脚下。
“丫头,”苏长河看着她,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你当年被我强行带来这里的时候,我和你爹,还有这隐仙谷的谷主,立过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沈萧渔一愣。
“五年为期。”
苏长河指了指那个书箱。
“若是五年之内,你能在这断情峰上,突破‘通幽’之境,踏入真正的‘法相’,也就是世俗所说的九品。”
“那这大阵,就再也困不住你。”
“你就可以……下山。”
沈萧渔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看着那个书箱,又看着苏长河。
“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苏长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剑令。
“丫头,你这几年修无情道,修得确实不错。这满山的师兄弟,都被你冻得不敢靠近。”
“但是。”
苏长河指了指她的头顶。
“你头上插着的那支木簪,已经出卖了你。”
“有情入无情,再由无情化有情。这才是真正的破而后立。”
苏长河退后一步,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徒弟。
“这箱子里的东西,你爹本来是不打算让你看的。因为他怕你看了,这四五年的苦修就白费了,怕你再次卷入大唐和北周的烂泥潭里。”
“但我今天,还是把它带来了。”
“你拿去后堂看看。看完之后,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议事堂的后堂,昏暗而静谧。
沈萧渔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放着那个沉甸甸的书箱。
箱子上挂着一把黄铜锁,锁上布满了铜绿。
她伸出手,指尖在接触到锁扣的瞬间,一股强悍的法相境真气从掌心吐出。
“咔嚓。”
黄铜锁应声断裂。
沈萧渔掀开箱盖。
一股陈年纸张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防虫樟脑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封信件。
有的信封用的是大唐江南特有的澄心堂纸,有的则是北地粗糙的羊皮纸。
沈萧渔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四个龙飞凤舞、带着几分不羁与懒散的字迹:
“沈女侠亲启。”
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沈萧渔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那层包裹了她心脏四五年的厚厚冰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以为他们忘了她。
她以为那个在风雪中浑身是血地抱着她、说要带她回家的少年,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麻烦。
这四年多来,她在这与世隔绝的隐仙谷里,日复一日地挥剑,告诉自己,那些江南的烟雨,那些竹林小院里的笑闹,不过是一场梦。
她误会他了。
她颤抖着撕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写信的人正处于某种极度的烦躁或忙碌中。
“喂,沈萧渔。”
“你师父把你抗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怎么?堂堂六品巅峰女侠,真就被关禁闭了?”
“若曦这两天一直在哭,说没人在厨房跟她抢肉吃了。我也觉得院子里挺清静的,清静得让人有些心烦。”
“你爹那边我查过了,老狐狸一只,把你藏得够深的。不过你放心,等我把这京城的烂摊子收拾完了,就去北周找你。”
“欠你的那顿烤鸭,我还记着呢。”
沈萧渔一边看,一边哭,一边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混蛋……谁稀罕你的烤鸭……”
她放下第一封,又拿起第二封。
这一封,字迹娟秀工整,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沈姐姐,见字如面。先生近日很忙,他在朝堂上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但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在书房里看北周的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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