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怎么自己赶车了?”
李若曦侧过头,看着顾长安那棱角分明的侧脸,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江南初秋的日光。
“那帮大爷都走了,我不赶车,难道让你这个工部监丞来赶?”
顾长安轻抖缰绳,“驾”的一声,两匹黑马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宽阔的主街缓缓前行。
“再说了,好不容易只剩下咱们两个人,当然要好好看看这山海城的风景。要是有个车夫在前面杵着,多煞风景。”
李若曦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借口逗笑了,她将身子往顾长安那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胳膊。
“先生说的是。”
马车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山海城的主街,和四年前他们初次踏入这里时相比,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依旧是那些错落有致的白墙黑瓦,依旧是河道里摇橹的乌篷船,依旧是那些操着吴侬软语在街边叫卖的商贩。
只是,偶尔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差别。
比如,当年那家他们常去买桂花糕的老字号,门面翻新了,牌匾也换成了烫金的;比如,那座横跨运河的石拱桥,桥头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更加圆润了些;再比如,那些原本衣衫褴褛的挑夫,如今身上也换上了没有补丁的粗布短打。
“看来这几年,苏温那小子把江南的商脉打理得不错,百姓的日子倒是好过了些。”
顾长安看着街景,随口评价了一句。
李若曦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顾长安的脸庞。
四年前,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动不动就红眼眶的小可怜,坐在马车里,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充满了恐惧。而他,还是那个名义上混吃等死的纨绔少爷,用那种看似不耐烦实则温柔的方式,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而如今。
他们经历了东阳县的生死,经历了白鹿洞的问道,经历了含元殿上的血雨腥风。
他成了大唐幕后真正的执棋者,她成了名动天下的女官。
可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依旧是这辆马车,依旧是这个人。
只要靠在他的身边,她就觉得,这天下万般风景,都不及这一刻的安宁。
“阿嚏——”
一阵初秋的凉风顺着长街吹来,李若曦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鼻尖瞬间变得有些粉红。
顾长安握着马鞭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眉头微蹙,看着少女身上那件虽然精致但明显有些单薄的斗篷。
“冷了?”
顾长安空出一只手,直接探入了少女的领口下方,贴在了她雪白的脖颈上。
触手处,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微凉。
“没……没冷。”李若曦缩了缩脖子,脸颊微红,却舍不得躲开他掌心的温度,“就是刚才风吹了一下。”
“还嘴硬。”
顾长安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这次离开京城走得急,带的衣物,要么是京城用来御寒的厚重狐裘,要么是夏天穿的轻薄纱裙。
江南的秋天,不似北方那般干冷,而是带着一股子渗入骨头缝里的湿冷。尤其是早晚温差大,李若曦本就有寒疾在身,最是受不得这种天气。
顾长安立刻勒住了缰绳,目光在街道两旁迅速扫视。
很快,他的视线便定格在不远处一家门面极大的三层商铺上。
那商铺装潢得极为奢华,红木雕花的门脸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霓裳阁”。
这是山海城最大、最顶级的成衣铺子。当年他们初到山海城,顾长安就是在这里,豪掷千金,给李若曦包下了不少的裙子,狠狠地坑了苏温一笔。
“吁——”
顾长安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霓裳阁的门前。
“下车。”
顾长安跳下车辕,极其自然地伸手将李若曦半抱了下来。
“先生,我们不回家吗?”李若曦有些疑惑地看着这家熟悉的铺子。
“家里刚搬过来,那帮下人粗手粗脚的,指不定连被褥都没晒干。”
顾长安替她理了理斗篷,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
“你没带南方的秋衣,先去买几身换洗的。要是冻出个好歹来,我那七品内力可不是用来给你当汤婆子的。”
李若曦听着他这口是心非的关心,心里甜丝丝的,乖巧地点了点头:“都听先生的。”
两人并肩,踏上了霓裳阁那光可鉴人的汉白玉台阶。
此时正是下半晌,铺子里客人不少,大多是些穿金戴银的富家夫人和结伴而行的小姐。
当顾长安和李若曦跨入门槛的那一刻。
整个一楼原本嘈杂的挑拣声和议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在了门口。
如果说,四年前李若曦初到山海城时,那份清丽绝伦的美,像是一朵空谷幽兰,让人惊艳之余,只觉得是个气质出尘的民间仙子。
那么现在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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