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曦的瞳孔猛地一缩,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为……为什么?”
顾长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话对吗?”
“对呀。”
“那如果,这装满粮食的仓廪,和这堆积如山的衣食,并不属于那个种地的农夫,也不属于那个织布的织女。而是全部属于……地主和权贵呢?”
顾长安的目光变得深不可测,仿佛穿越了千年的历史迷雾,看到了那些隐藏在繁华盛世之下、沾满血泪的资本积累。
“若曦,你还没看透这个大唐的本质。这是一个宗族、门阀、地主阶级牢牢掌控着土地和资源的封建农耕社会。”
“在这个社会结构没有发生根本性改变之前,任何生产力的大幅度跃升,带来的绝对不是百姓的幸福,而是更加残酷的剥削与兼并!”
顾长安在桌面上倒了一点茶水,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假设,我现在推出了一台水力纺纱机,一台机器能顶一百个织女。你猜,那些掌控着丝绸生意的江南豪商会怎么做?”
“他们会买下机器,然后……然后辞退那些织女?”李若曦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不错。”顾长安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丝悲凉,“他们为了追求极致的利润,会大量辞退原本靠着手工纺织勉强糊口的底层女工。这些失去了生计的百姓,能去哪里?她们没有土地,没有资产,只能流落街头,或者卖儿鬻女。”
他又画了一个圈,代表土地。
“再假设,我拿出了更先进的农具和化肥。农田的产量翻倍了,你以为农夫能吃饱了?”
顾长安冷笑一声。
“人性的贪婪是无底洞。地主们看到种地变得如此暴利,他们会立刻提高地租,甚至会勾结官府,用更加疯狂的手段去兼并那些自耕农仅剩的土地!他们会把多余的农夫全部赶出家园,只留下少数家奴去操作那些先进的农具。到那时,‘四海无闲田’的下一句,就不仅仅是‘农夫犹饿死’了,而是遍地流民,易子而食!”
顾长安看着李若曦那张越来越苍白的小脸,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与悲悯。
“生产力的提高,必须伴随着生产关系和社会分配制度的变革。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绝对公平的律法去保护底层的劳动所得,如果没有一套合理的税收去限制豪强的无序扩张……”
“我把这些可以跨越时代的东西直接扔给大唐,就等同于给了一群拿着大刀长矛的土匪,发了一批最锋利的连弩!他们不会用这连弩去打猎分给穷人,他们只会用这连弩,把穷人杀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肉都抢到自己碗里!”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就连这突如其来的‘富’,百姓依然要吃苦。”
顾长安叹息着摇了摇头。
“我太懒了,若曦。”
“我不想去费尽心机地搞什么社会大革命,不想去把那些世家门阀一个个砍了头,更不想为了建立一个新秩序而血流成河。我只想陪着你,吃点软饭,逍遥江湖。”
“我父母当年就是因为步子迈得太大,想要以一己之力改变这个世界的结构,才落得个失踪的下场。所以,那些东西,只能藏在工部和书院的暗室里。只能作为我们自保的底牌,或者是在外敌入侵时保家卫国的利器。”
“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我宁愿大唐走得慢一点,宁愿百姓还在用木牛流马。至少那样……他们还能有一口饭吃,还能保留着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生存尊严。”
听完这番话。
李若曦彻底沉默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外界都说顾长安是狂生,是懒汉,是靠着运气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幸臣。可谁能想到,他那副漫不经心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能够看穿千年历史演变、洞悉整个人类社会底层逻辑的“神明之心”?
他不是不想改变世界,他是太懂这个世界了。
懂到……连“做好事”都变得如履薄冰。
“先生……”
李若曦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没有再说任何关于国家大事的话。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自己手里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轻轻递到了顾长安的嘴边。
“吃点甜的吧。”
少女的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带着毫无保留的包容与理解。
“不管先生做什么决定,若曦都觉得是对的。先生不想管天下,那若曦就陪先生……看尽这江湖的风景。若是天塌下来,若曦和先生一起顶着。”
顾长安看着那递到嘴边的红彤彤的糖葫芦,心中那股沉重的历史沧桑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给击碎了。
他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还是我家若曦最懂我。”
顾长安揉了揉她的脑袋,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走吧,这茶楼上面待久了气闷,咱们下去沾沾这人间的烟火气。刚才在楼上看到对面有个捏糖画的老手艺人,手艺不错,先生带你去捏个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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