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你去看看吧。你以前抄书抄得手都生了冻疮,现在当了官,总该买几本像样的书撑撑门面。”云娘知道丈夫嗜书如命,主动提议道。
陆平本以为这气派的书局里,书价定然昂贵无比,自己那点俸禄恐怕买不了一本《论语》。
可当他走进去,看到架子上那堆积如山、装帧整齐的书籍,以及下面标着的价格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颤抖着手,花了不到一两银子,就捧出了厚厚一摞书。里面不仅有《大唐十三经》,还有《农桑辑要》、《水利考》,甚至还有一本市井里最流行的《小二上酒》。
“这……这么便宜?!”云娘看着那一摞书,也惊呆了。
“云娘,世道真的变了……”陆平激动得眼眶微红,紧紧抱着那些书,“如今这书,用的都是‘活字胶泥’印法,纸也是一种新造的便宜竹纸。普通农家子弟,再也不用借书抄书了!只要省下几顿肉钱,就能读得起圣贤书!”
“若不是这书价降了,学问不再是那些世家大族的独门私产,我这等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哪能在今年的科举中拼出一条血路,得个县丞的实缺?”
路过一家茶楼时,里面正传来惊堂木的脆响,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地讲着《小二上酒》里,徐凤年一刀破甲的快意江湖。
陆平听得入神,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封皮有些粗糙的《小二上酒》,苦笑道:“这书局能把四书五经和农桑之书卖得这么便宜,全靠这本《小二上酒》的利润养着。听说……写这书的那位顾先生,就是搞出这廉价印书之法、甚至这水泥之法的人。”
“云娘。”陆平郑重地将那本《农桑辑要》递给妻子,“你说的对,管他是谁。我既然读了人家印的书,当了官,就要像这位顾先生一样,多为百姓做实事。走,咱们去前面扯两尺红布,你这袍子的袖口都磨破了,得补补了。”
……
……
与此同时。
距离陆平夫妇不过几十丈远的一处二楼茶座上。
“看到了吗?”
二楼靠窗的雅座上,顾长安慵懒地靠着凭几,手里端着一杯豫州特产的毛尖。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长街上,那个穿着洗发白青衫的穷县丞,正抱着那一摞纸张粗糙的“山寨书”,激动得红了眼眶的模样。
“我这本《小二上酒》,在京城苏温的铺子里,用最顶级的东阳宣纸和松烟墨,装订成鎏金的折页,卖给那些王公贵族、世家公子,一本敢卖三十两白银。”
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从容。
“而在这豫州城的书局里,用最粗糙的竹纸和劣质墨,只卖三十文。”
“用那些自诩清高的世家豪族的钱,来补贴这天下寒门的求学路。这买卖,划算得很。”
这是他离开京城前,留在江南和天下各州府的一个小巧思。
正版的、精美的书籍,是奢侈品,专门用来收割富人的韭菜;而那些看似劣质的“山寨版”,才是他真正想要铺开的燎原之火。
然而,顾长安的眼底,却并没有那种改变了世界的狂喜。
他端起茶杯,深邃的目光透过升腾的水汽,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
“先生。”
李若曦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她手里拿着一串刚在楼下买的糖葫芦,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解,认真地看着他。
“格物宫的王师兄他们,明明已经造出了第一台能够靠烧水自己转动的‘蒸汽机’模型。那水力纺纱机的图纸,也早就完善了。只要您一声令下,苏家的工坊立刻就能将它们量产,推向市面。”
“有了那些东西,一个织女一天能织出以前十天的布,农夫种地也能省下大半的力气。可是……您为什么一直压着不发,只让他们在暗中秘密研制呢?”
少女的眼中满是疑惑。在她的认知里,既然是能提高效率、造福百姓的好东西,就应该尽早拿出来,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世”。
顾长安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纯粹、一心想要天下大同的少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若曦,你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
他转过头,指着下方街道上,一个正挑着两筐沉重木炭、被初秋的凉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卖炭翁。
“你觉得,如果我现在把水力锻锤和大型蒸汽机推向市面,大唐的生产力瞬间提高十倍,那个卖炭翁,他的日子会过得更好吗?”
李若曦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呀。工具好了,产出的东西多了,大家都不缺吃穿了,他的炭也能卖个好价钱。或者……他可以去工坊里做工,不用这么辛苦了。”
“错。”
顾长安的声音,在这个喧闹的茶楼里,显得格外的冷冽和清醒。
“如果我这么做了,他不仅不会过得更好,他会死。”
“而且会死得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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