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李若曦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讶:“离开京城?可是……可是书院那边的课业才刚上正轨,而且……而且太上皇和母亲那边……”
她当然知道先生不喜欢京城的尔虞我诈,但如今他们好不容易在这里站稳了脚跟,甚至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都忌惮三分。这时候离开,等于放弃了已经握在手里的大把筹码。
“书院的课业,交给谢云初他们去头疼就行了。至于你外公和你母亲那边,他们最希望看到的,不就是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吗?”
顾长安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向往。
“老头说得对。这长安城,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我想带你回江南了。”
“回临安府。回我们那个小院子。早上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就去街角的铺子买你最爱吃的莲蓉糕。没人管你是几品的官,也没人管你身上流着谁的血。”
顾长安顿了顿,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而且,来京城这一路上,总是听你说起你小时候的事。我想带你,去走一走你当年离开京城后,一路南下的那条路。”
“我想去看看,那个还没有遇到顾长安的李若曦,是在怎样破败的镇子上,啃着怎样的冷馒头,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的。”
他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们不坐那些惹眼的马车,就雇一辆最普通的青油小车。一路走,一路看。遇到风景好的地方就住上十天半个月,遇到难吃的客栈就骂着娘连夜赶路。”
“把脑子里的那些算计都清空。做回那个在临安府里,只会提笼遛鸟、混吃等死的纨绔少爷。”
“你,愿意陪我吗?”
顾长安本以为,少女会犹豫。
毕竟,这里有她刚刚相认、却又被困在深宫中的生母;这里有她凭借自己的格物之才,一点点打拼出来的地位。这世间,多少人为了这泼天的富贵和名望,愿意抛弃一切,甚至舍却性命。
然而,顾长安低估了李若曦。
或者说,他低估了自己在少女心中的分量。
少女没有问“白鹿洞书院的名额怎么办”,没有问“东阳县的政令推行该由谁接手”,更没有问“放弃了这京城的权势,未来若是遭遇危险该如何自保”。
她甚至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
那双清澈如春水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留恋与挣扎,只有听到“回家”二字时,绽放出的极致的光彩。
“好。”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就像是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所有缠绕在他们身上的世俗乱麻。
“先生去哪儿,若曦就去哪儿。”
她从薄毯里伸出两条白藕般的手臂,重新环抱住顾长安的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嘴角勾起一个甜甜的笑。
“其实……我早就馋临安府西街那家的桂花糖藕了。京城的糖藕,不管怎么做,总觉得少了点味道。而且江南现在这个时候,河里的鳜鱼最肥了,等回去了,我天天给先生做松鼠鳜鱼吃。”
这就是李若曦。
在她的世界里,天下人的江山社稷,都不如先生碗里的一口热饭重要;京城里万人敬仰的格物天才名号,都不如在临安府的小院里给先生洗手作羹汤来得踏实。
听着少女絮絮叨叨地盘算着回江南后要买哪家的菜、要怎么布置房间,顾长安心里那块最后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抱紧了怀里的人,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弯月。
去他娘的皇权霸业,去他娘的天下苍生。
这天下,谁爱救谁救。他顾长安,现在只想带着自己的女人回家。
夜风拂过庭院,吹落了几片新发的绿叶。
风灯摇曳中,一袭青衫的俊朗青年与裹在薄毯里的白衣少女,在回廊下静静相拥。
不远处的厨房里,炉火还在炖着一锅温热的汤;而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权谋诡计,只有两个看破了红尘喧嚣的灵魂,在这即将到来的夜色中,找到了属于彼此的、最安稳的归处。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
……
夜幕彻底降临,长安城上空的云层被坊市间透出的万家灯火映得微微发红。
听松别苑的主卧里,新燃起的炉火驱散了夜风里最后的一丝料峭寒意。
顾长安将最后一点湿气从李若曦的发丝间揉搓干净,随手将布巾搭在旁边的木架上。
少女那头如瀑般的青丝此刻柔顺地披散在肩背上,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安的草木清香。
“头发干了。”顾长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为人师表的散漫,“该温习功课了。李大才女,今天工部的图纸看完了,我给你留的那些‘课外读物’,进度如何了?”
听到“温习功课”四个字,原本还像只慵懒小猫般靠在顾长安腿上的李若曦,瞬间精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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