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要不……让妾身来帮你?”
旁边的赵夫人看着自家老爷这副跟自己过不去的架势,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不用!”
赵德柱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这是规矩!今晚要在御前行走,衣冠不整那是……那是大不敬!”
“咔哒。”
终于,一声脆响,玉带扣上了。
赵德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打了一场大仗,瘫坐在椅子上,肚子上的肉虽被勒住了,但那种窒息感让他觉得连气都喘不匀。
但他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株已经结了花苞的红梅。
“夫人啊。”
赵德柱背着手,努力挺直那并不存在的腰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自嘲。
“你看这官服,穿着难受吧?”
“难受。”赵夫人替他整理着后摆,“那咱们辞了不行吗?回老家种地,多自在。”
“那不行。”
赵德柱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红梅枝丫。
“这身皮,是勒人。但这世上,哪有不勒人的东西?”
“种地勒的是肩膀,经商勒的是心眼,当官……勒的是肚子,也是脸面。”
他转过头,看着自家那个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子,看着正在廊下读书的儿子。
“我受这点罪,勒这点肉,换来的是咱们一家子的安稳,是儿子能去国子监读书的机会。”
“这买卖……划算。”
赵德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中年男人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责任的通透。
“行了,备车吧。”
他紧了紧勒人的腰带,迈步向外走去。
“今晚这大宴,哪怕是站着睡着了,也得把这口气……给撑住了。”
马车辘辘,驶入了那条通往皇城的长街。
赵德柱并不知道今晚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作为这庞大帝国机器里的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他的任务就是卡在那个位置上,不管舒不舒服,都要死死地卡住。
因为他不松动,这机器才能转。
这或许就是……庸人的伟大。
……
慈恩寺的钟声,是在午时准点敲响的。
“咚——”
浑厚,悠远,带着一种能震颤灵魂的余韵,从大雁塔的塔尖荡漾开来,掠过层层叠叠的坊墙,一直传到了曲江池畔。
寺院的后山,有一片竹林。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小沙弥,正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大扫帚,在扫着竹林里的落叶。
他扫得很慢。
一下,一下。
“沙——沙——”
竹叶被扫拢,堆成一个个小小的土丘。
“慧明师兄。”
一个小道童(来串门的)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根糖葫芦,一边舔一边问。
“今儿个过节,山下的香客都快把门槛踩破了,大家都去前殿帮忙收香火钱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扫地啊?”
慧明停下动作,扶着扫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长得并不好看,眉毛淡淡的,眼睛也不大,但笑起来的时候,却有一种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踏实的憨厚。
“师父说了,香火在心里,不在炉子里。”
慧明指了指那满地的竹叶。
“这地要是没人扫,落叶积多了,就容易生虫,也容易滑倒人。”
“前殿那是求佛的地方,这后山……是佛住的地方。”
“咱们不能光顾着求佛办事,不给佛把家打扫干净吧?”
小道童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咬了一口山楂,含糊不清地说道:“可是……扫了还会落啊。风一吹,又满了。”
“那就再扫呗。”
慧明重新挥动起扫帚,动作依旧不急不缓。
“风吹落叶,那是天的事。”
“扫地除尘,那是人的事。”
“咱们管不了天,还管不了自己手里的扫帚吗?”
“只要这一刻是干净的……”
慧明看着那刚刚扫出来的一小块青石板,在透过竹叶洒下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笑了笑,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那就是好的。”
“咚——”
远处的钟声再次响起。
慧明并不知道,就在这钟声的余韵里,有一场关于“天意”与“人为”的巨大博弈正在展开。
他只知道,扫地就是修行。
守住这一方寸的干净,或许比点燃那一柱高香,更接近那个所谓的……极乐。
未时的阳光最是慵懒。
平康坊,这个长安城最着名的销金窟,此刻却显出一种别样的静谧。
昨夜的狂欢留下的酒气还没散尽,今夜的盛宴还在酝酿。姑娘们大多还在补觉,只有几个起得早的清倌人,正坐在二楼的窗边,对着小镜子梳妆。
红豆是“春风阁”的一名琵琶女。
她今年十六岁,正是像花骨朵一样绽放的年纪。
她手里拿着一支眉笔,对着铜镜,细细地描着那两道远山眉。
“红豆姐姐,你今晚要上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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