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302房间的灯全部灭了。
不是跳闸——是董萱儿伸手按掉了墙上那个极旧极脏的白色开关。
开关按下去时发出一声极干极涩的“啪”,在极窄极小的房间里响得比预期更脆、更短、更孤单。
黑暗涌上来,将两张双人床、一张折叠沙发、五个人全部吞进同一种沉默里。
但没有人睡着。
五个人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应对着同一个事实——他们的身体在呼吸,他们的心脏在跳,他们的体温在被褥下以极缓慢的速度流失。
他们在仙界五千年不曾困过,现在困了;不曾饿过,现在饿着;不曾觉得一张折叠沙发的弹簧硌着脊椎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现在那张沙发在文思月身下每翻一次身便发出极长极慢极哑的金属呻吟。
卫生间那扇门是被董萱儿从里面轻轻推开的。
她光着脚,黑色短靴脱在门口,赤足踩在旅馆那种被无数人踩过无数次、花纹已经磨平、只在边缘还残留极淡极薄一层防滑凸粒的米黄色地砖上。
她的脚底感知到地砖的冰凉,那股凉意从足心沿着跖骨向踝关节慢慢渗,不是仙家寒气那种透骨的锐,是“冷”——极普通极寻常的、在北方供暖不足的老旧楼房里入夜后地砖都会有的那种冷。
她在仙界以幽冥法则凝炼过无数寒气,极北冰原的地脉寒髓、碎星荒原古石纹深处的万古冻土,每一种都远比这片地砖更冷更锐更致命。
但那些寒气与她之间有法则相隔,有仙元护体,有帝道金身作为缓冲。
此刻没有任何缓冲。
脚底与地砖之间只隔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皮肤,冷便直接从地砖透进骨头,骨头接受它,然后微微发酸。
她在黑暗中走到洗手台前。
洗手台上方有一面镜子,是那种极廉价的铝框挂镜,镜面右下角有一小片水银涂层被水汽侵蚀起皮,翻出一小圈极细微的灰黑色氧化斑。
她没开灯。
借着窗外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的那一道极淡极微的霓虹红光,她在镜中看见了一张脸。
不是幽冥大帝的脸。
幽冥大帝的脸是法则凝聚的帝道面容,眉间有幽冥法则的墨暖色纹印,纹印深处封着她执掌诸天万界生死的全部权柄,封着她每一次以幽冥之握捏碎星辰时法则在帝躯深处留下的极细微极精密的灵路刻痕。
镜子里这张脸没有纹印。
没有法则,没有灵路,没有帝道金身。
只有一张皮肤略显干燥、眼角带着极细微熬夜痕迹的普通女人的脸。
她抬起右手以指尖轻轻触了触镜面里那张脸的颧骨位置,触上去时指尖与镜面之间只有一层极薄极凉的玻璃。
镜中人的手指也不再有幽冥法则的墨暖色光晕——那五根手指干干净净的,指节上有一道被铁门铁皮割出的极细极浅刚刚愈合的暗红色血痂。
她将手收回轻轻握成拳放在洗手台边缘。
然后她闭上了眼。
她试图催动幽冥法则——不是要施展任何仙法,只是想感知那道法则还在不在。
她在意识深处极其专注极其缓慢地沿着早已刻入骨髓的法则轨迹,将自己残存的神念从眉心处轻轻往外推了极细微极细微的一丝。
推出去时,指尖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墨暖色光晕亮起,没有幽冥法则在掌心凝聚成握力之印,没有帝道法则的共鸣从诸天万界深处传回哪怕一丝极淡极微的回应。
手指间空无一物。
她在黑暗中站了许久。
然后她将水龙头轻轻拧开,以极小的水流接了一捧凉水低头泼在脸上。
水顺着下颌滴进洗手池的旧搪瓷池面,滴下去时没有声音。
客厅——说是客厅其实就是两张床与折叠沙发之间那片不到三平米的空地——南宫婉正以打坐姿势坐在双人床床尾。
不是修炼,是不可能修炼。
这里没有灵气,她试过。
她在黑暗中以极其标准的打坐姿势坐了整整半个小时,脊背挺直如松,掌心朝天搁在膝上,呼吸以极缓慢极均匀的节奏从鼻腔吸入、经过气管、沉入丹田。
姿势完全正确,呼吸频率完全正确,入定的意念引导完全正确。
但丹田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气感,没有灵力的极细微波动,没有任何能量在经脉中以极缓极柔的方式开始流淌。
她感知到的只是腹部在呼吸——凡人的腹式呼吸,膈肌上下运动,腹腔内肠道在蠕动时发出极轻极细极黏的咕噜声。
她曾经以轮回法则逆转时光长河,曾经在护界之战中以轮回法则护住王枫被魔神虚无意志逆记吞噬的最后一丝仍在,曾经在护炉丹炼成时以轮回法则将丹衣护色逆时倒转验证其无漏。
此刻她连感知到一丝天地灵气都做不到。
但她没有沮丧。
她只是将打坐姿势保持了三十分钟,确认此地确实没有任何可作为修炼起点的灵气介质之后,缓缓睁开眼,将左手轻轻覆在右手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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