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烂尾楼之后,五个人在清源市开发区的边缘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找到第一盏亮着的路灯。
那盏路灯不是市政路灯。
是开发区边缘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门口挂的LED灯箱,灯箱上半部分“平价超市”四个字缺了最后那个“市”的上半截,下半截的“巾”还在亮,将地上一小片水泥路面照成极淡极冷的惨白色。
灯箱下面停着一辆电动车,车座上蒙着一层灰,灰上被人用手指写了两个字——“欠债”。
字迹潦草,指尖在灰尘上划过时带出的灰粉在“债”字最后一笔收锋处堆了一小撮极细极浅的灰痕。
董萱儿经过那辆电动车时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脚步顿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走。
南宫婉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停下了。
不是要买东西——他们身无分文。
她是看见了台阶侧面贴着一张被雨水泡烂了大半的小广告。
广告纸已经泛黄起皱,印刷的彩色油墨在雨水反复浸润后从广告纸表面晕开,将下面那行电话号码的最后三位数染成了一团极淡极模糊的青色。
她蹲下来,以指尖轻轻拨了拨广告纸边缘那片还没完全烂透的部分。
纸上印着“出租”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单间/月付/无需押金”,再下面是一个地址——清源市开发区锦绣路往东三百米。
她将地址默记下来,然后站起身,对走在前面的王枫说:“附近有城中村。
城中村一般不需要身份证。”
王枫回头看了看她指尖那片沾上的广告纸碎屑。
纸屑极薄极白,在路灯惨白色光芒的映照下粘在她拇指指甲边缘,她没有擦掉。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方向是南宫婉记忆中那则出租广告上标的方向。
他不是在看路。
路两边是一排已经倒闭的厂房,厂房门口的铁栅栏门锈得比烂尾楼那道铁门更厉害,门上的厂名铜字早被人撬走了,只剩下门柱上几道极淡极浅的铜字固定螺丝孔在灰白墙面上排列成某种已经不存在的文字的残影。
他在看的不是这些——他在看空气。
从烂尾楼出来时他便感知到了那种极轻极微的“空乏”。
不是空虚,是“空”。
空气中没有任何灵气的痕迹,没有哪怕最稀薄最微弱的天地灵气。
他在仙界习惯了灵气浓郁到几乎凝成液态的环境,习惯了丹田自动运转时经脉中仙元如极温极柔的暖流不断循环。
此刻他每吸一口气,吸入的是纯粹的空气——有氧气,有氮气,有极微量汽车尾气残留的一氧化碳,有开发区边缘荒地上枯草腐烂时释放出的极淡腐殖质气息。
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灵气。
他的丹田像是一座被彻底抽干了的极古老极深邃的冰窟,冰窟底部那粒灰色光点还在沉睡,不知何时才会苏醒。
锦绣路往东是一条极窄极破的水泥路。
路面开裂严重,裂缝里长出极细极矮的野草。
路两边是城中村自建房,参差不齐,有的贴了白瓷砖,有的连红砖都裸露在外。
楼与楼之间极窄,窄到两栋楼的外墙防盗网几乎贴在一起。
防盗网上挂满了杂物——拖把、旧衣架、半干不干的毛巾、一盆已经枯死的不知名盆栽。
这里的灯火极密集极杂乱,每一扇窗都亮着不同颜色的灯——有的惨白,有的暖黄,有的在窗帘后面一闪一闪,是电视机画面跳动的光。
“悦来旅馆”四个字出现在路尽头一栋四层自建房的屋顶上。
灯管做的招牌,红字,亮着,但“悦”字的竖心旁灯管坏了一半,只剩下右边那个“兑”在暗红色光晕里半明半暗地亮着。
旅馆门口没有停车位,没有迎宾,只有一扇玻璃推拉门。
门框上贴着微信收款码和支付宝收款码,两张码都晒褪了色,边缘卷起。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A4大小,加粗黑体字打印:“有房。
24小时热水。
单间50元/晚。
双人间80元/晚。”
门把手上挂着个风铃,是那种极廉价的铝管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极轻极干极短促的叮叮声。
旅馆老板娘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
王枫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前台后面的一把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洗得起了毛球的旧毛毯。
毛毯是暗红色的,边缘绣着一朵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的牡丹花图案。
她戴着老花镜在低头看手机,屏幕是那种老年机特有的极亮极冷的大字体模式,她正在看一篇养生公众号文章,标题的前半部分从手机屏幕上方露出——“睡前做这个动作,胜吃十年——”
“住店?”她头也不抬,声音从老花镜镜片上方传过来。
那声音极干极涩,但不是不友善——是那种在旅馆前台坐了几十年、见过无数来客之后沉淀出的极淡极倦的平淡。
“住店。”王枫说。
“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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