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
老太太这才抬起头。
她先看了王枫一眼,然后视线越过他肩膀扫了扫站在玻璃推拉门外没有进来的四个人——她们散站在门口,正以各自的方式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小旅馆。
董萱儿双臂交叉靠在门框上,姿势放松但眼神在扫前台上方那排挂钥匙的木板;南宫婉的后背挺直如松,呼吸极平稳;紫灵照常将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嘴唇;文思月在低头看腕部那片极细极微的静电灰痕,似乎对风铃铝管与玻璃门框之间因摩擦生电产生的极小电势差产生了些许兴趣。
“你们几个,”老太太摘下老花镜,以一种不是质问而是极平静极笃定的语气说,“不是本地人。”
“从外地来的。”
“外地哪儿?”
“清源。”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在惨白色LED前台灯的映照下显出极深极密的纹路。
“清源就是本地。
你们是在清源,说从外地来,来的地方是清源——也就是说你们在清源没有家。”
没有人接话。
前台后面墙上有台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极窄极小的前厅里显得极响极慢极孤单。
“身份证。”老太太将手机翻面扣在腿上,伸出手。
王枫没有动。
南宫婉从门口踏进来一步,将声音压到极低极稳:“我们身份证在路上丢了。
可以多付一点钱。
不用开发票。”
老太太看着她。
南宫婉也看着老太太。
两个女人隔着前台互相看了几秒——老太太看的是南宫婉的衬衫领口、她的站姿、她的手垂在身侧时五指并拢的位置、她的呼吸节奏。
南宫婉看的是老太太放在藤椅扶手上那只手的手背皮肤纹理。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互相打量,安静而赤裸,每一方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判断对方是否构成威胁。
“五十块。”老太太收回手,重新戴上老花镜。
“不用多付。
我没那么多讲究。
302房间。
双人床两张,折叠沙发一张。
热水器到晚上十二点关,要洗澡早点洗。
空调坏了,遥控器在抽屉里,修了三次没修好,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从前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不是房卡,是老式铜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块塑料牌,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的“302”三个数字已经被磨得只剩半边笔画。
她把钥匙放在前台台面上,往前推了半寸。
台面上有一圈极浅极浅的茶杯烫痕,茶渍在烫痕边缘沉积成极薄极细的深褐色圆环,不知用了多少年。
王枫从裤兜里摸出那张韩立留下的五十块钱纸币——韩立在山河社稷图里放的五套衣物口袋中各塞了五十块钱,二百五十块钱是他们五个人在这颗星球上全部的身家。
纸币是崭新的,折痕极硬极直,展开时在手指间发出极脆极响的“啪”一声。
老太太接过去对着光看了水印和金属线,然后拉开前台的抽屉找了半天,找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零钱。
她以极熟练极快的动作从铁皮盒子里数出找零,动作流畅得如同一个老练的修士在清点灵石。
302房间在走廊尽头。
走廊极窄,墙上的墙纸已经泛黄起泡,天花板的吸顶灯罩里面积了一层灰,将灯光的色温从冷白滤成了极旧极暗的暖黄。
王枫将铜钥匙插入锁孔时,锁芯里传来一声极干极涩的咔嗒。
门开了。
房间比走廊更小。
两张双人床,一张折叠沙发,一张极旧极矮的床头柜。
墙上挂着一幅印刷山水画,画框歪了。
窗帘是深褐色的,布料极薄极旧,薄到隔着窗帘仍能看见窗外霓虹招牌的红光。
紫灵走到窗前将窗帘掀开一角往外看——对面是一栋比旅馆更旧更破的筒子楼,阳台上晾着密密麻麻的衣服,衣服在夜风里极轻微极单调地左右晃动。
“在青霄仙都,”她将窗帘放下轻声说,“五十仙元石能住一晚上品客栈。
有聚灵阵,有温泉池,有灵果盘。”
她的语气极淡,听不出任何控诉或感伤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与此刻这张折叠沙发、这盏积灰的吸顶灯、这扇遮不住霓虹光的薄窗帘极度不相符的事实。
“这里是地球。”董萱儿靠在门框上将双臂交叉得更紧了一些。
“五十块人民币能买两碗牛肉面。”
她说完歪了下头,像是在回味这句话的荒诞程度,然后嘴角轻轻歪了一下——不是苦笑,是“行吧我认了”的那种极淡极淡的认命。
那天晚上旅馆的老旧热水器只提供了极短时间的热水。
董萱儿最后一个洗,洗到一半水温便从温降到了凉,她没吭声,只是加快了冲洗速度。
出来时用旅馆那条硬得像砂纸的毛巾把头发胡乱擦了几下,水珠顺着短发末梢滴在衣领上,将黑色夹克的肩线浸出几道极细极深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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