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慢悠悠盖住了青溪村的屋顶。来富蹲在自家院子的石磨旁,指尖捏着半截断裂的竹篾,竹纤维刺进指腹,带来一阵细密的疼。院子角落里堆着的几捆毛竹已经见底,最底下那捆还是三天前姑母林秀琴趁夜送来的,如今也只剩些零碎的边角料。
“咚咚咚”,院门被轻轻叩响,来富抬头,看见姑母的身影在暮色里晃了晃,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他赶紧起身去开门,刚拉开门栓,就见林秀琴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压低声音道:“来富,快,把这个收起来。”
布袋递过来的瞬间,一股新鲜的竹香扑面而来。来富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根削得规整的细竹篾,青中带黄,是最适合编织的三年生毛竹料。“姑母,这是……”他话没说完,就被林秀琴打断了。
“别多问,”林秀琴往院门外瞥了一眼,眉头拧成个川字,“村西头老王家的竹林,我托人买的。你赶紧趁夜里编几个样品出来, tomorrow 镇上的张老板要来取货,可不能误了时辰。”
来富心里一阵发烫。自从半月前他凭着一手精巧的竹编筐,在镇上的赶集日被杂货铺老板张启明看中,订下了三十个竹编收纳筐的订单,原料就成了难题。青溪村的毛竹大多被村里的老篾匠李老头垄断着,平日里乡亲们买点竹料尚可,可他这一下子要做三十个筐,李老头要么漫天要价,要么就说原料紧缺,明摆着是不想让他这个后生抢了生意。
前几天他实在没辙,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跟姑母提了一嘴,没想到林秀琴当即就拍了胸脯,说这事包在她身上。只是他没料到,姑母竟然是去求了老王家——要知道,王家和李家素来不和,当年因为竹林边界的事,两家还打过一场官司,这竹料要是被李老头知道是王家的,指不定要闹出什么风波。
“姑母,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来富捏着竹篾的手紧了紧,“要是李老头知道了,怕是要找王家的麻烦,到时候还得连累您。”
林秀琴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角的皱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你爹娘走得早,姑母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了,你这手艺是凭真本事吃饭,又不是偷奸耍滑,怕他什么?”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只管好好编,剩下的事姑母来扛。张老板说了,只要这批货做得好,以后还会给你介绍城里的客户,到时候你就能把竹编生意做起来,也能给你爹娘争口气。”
来富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爹娘在他十五岁那年遭遇山洪去世,留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是姑母林秀琴时不时接济他,还送他去邻村的老篾匠那里学了半年手艺。只是老篾匠心胸狭隘,怕他学成后抢生意,只教了些基础的编织技法,如今他能编出样式新颖的收纳筐,全靠自己这些年偷偷琢磨,反复练习。
“姑母,我知道了。”来富抹了把眼睛,把布袋抱进屋里,“您放心,我今晚肯定把样品编好,绝不让您失望。”
林秀琴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夜里编活别熬太晚”“注意眼睛”,才转身往院外走。刚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村里的闲言碎语你别往心里去。前两天你三叔婆过来问我,是不是给你送了竹料,我没承认,只说你是自己找的渠道。你要是听见别人说什么,就当没听见,专心做你的活计就好。”
来富应了一声,看着姑母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青溪村就这么大,一点小事就能传得沸沸扬扬。姑母暗中帮他,肯定已经被不少人看在眼里,那些闲言碎语,无非是说姑母偏心,或是说他走了后门。可他不在乎这些,他只想把生意做起来,等赚了钱,不仅能改善自己的生活,还能好好孝敬姑母。
回到屋里,来富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八仙桌上,他把竹篾摊开,开始挑选合适的材料。编织收纳筐最讲究竹篾的粗细均匀,他用篾刀把竹篾削得薄如蝉翼,又放在温水里泡了片刻,让竹篾变得更加柔韧。
手指在竹篾间灵活地穿梭,时而挑,时而压,时而绕,竹篾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他编的收纳筐和村里老篾匠编的不一样,老篾匠的筐子样式陈旧,无非是简单的方形或圆形,而他在筐沿上加了花纹,筐身还编出了寓意吉祥的“福”字图案,上次张老板看到样品时,一眼就相中了,说这种带花纹的筐子在城里更受欢迎,能卖个好价钱。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煤油灯的灯芯结了个灯花,“啪”地一声炸开。来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看桌上已经成型的两个收纳筐,竹篾的纹路细密整齐,“福”字图案栩栩如生。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喝口水歇口气,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你说,林秀琴是不是真的给来富送竹料了?”是三叔婆的声音,尖细刺耳,在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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