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津门的上空,将这座北地商埠的喧嚣尽数吞没。租界内外的灯火零星散落,像被冻僵的星辰,在料峭寒风中微微瑟缩。秦砚之藏在法租界霞飞路旁的窄巷里,深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睛,死死盯着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气灯。
方才在万国饭店的包厢里,与接头人老周的会面险象环生,直到此刻,秦砚之的指尖还残留着掌心的冷汗。老周带来的情报远比预想中棘手,日军特高课近期联合伪警察局,在津门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目标直指潜伏在军政两界的我方情报人员,而那张黑名单上,赫然写着“津海关监督 沈敬言”的名字。沈敬言是秦砚之的单线联络人,更是我方安插在伪政权心脏地带的一枚关键棋子,一旦暴露,不仅津门的情报网络会遭受重创,连带着华北地区的物资转运通道也会彻底中断。
巷口传来皮鞋碾过碎石子的声响,秦砚之瞬间绷紧了神经,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藏着的勃朗宁手枪。待看清来人的身形,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是苏晚卿,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外罩着貂皮短袄,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的警惕。苏晚卿是津门有名的交际花,更是秦砚之的搭档,以风月场所为掩护,搜集着日伪高层的机密。
“砚之,老周那边情况如何?”苏晚卿快步走进巷内,声音压得极低,寒风卷着她的话音,刚出口便散在了夜色里。
秦砚之侧身让出身后的阴影,示意她藏好,随即沉声道:“情况危急,沈敬言暴露了,特高课的人已经盯上他了,最迟明晚就会动手。老周让我们务必在明日午时前,将沈敬言转移出津门,另外,还要取回他藏在海关公署档案室的那份华北军需分布图。”
苏晚卿闻言,眉头紧锁,红唇微抿:“沈敬言身份特殊,海关公署戒备森严,更何况特高课肯定已经在公署周围布了暗哨,想要取回图纸再顺利转移,难如登天。而且,沈敬言的女儿沈清禾如今在圣玛利亚女中读书,特高课会不会拿孩子要挟他?”
这话正中秦砚之下怀,他何尝没有想到这一层。沈清禾年方十六,单纯善良,沈敬言视若珍宝,这正是敌人最容易拿捏的软肋。“我已经让阿力去圣玛利亚女中附近盯着了,务必保证清禾的安全,”秦砚之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另外,伪警察局的副局长顾景琛,你之前说过他与沈敬言有旧交,且对日军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能不能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苏晚卿眸光微闪,脑海中浮现出顾景琛的模样。顾景琛出身书香门第,早年曾留学日本,归国后迫于时局,屈身伪政权,却始终不肯同流合污,私下里还曾帮过我方人员脱身。“顾景琛这个人,心思深沉,立场不明,想要说服他冒险相助,绝非易事。不过,他欠过沈敬言一个人情,当年顾景琛的母亲病重,是沈敬言冒着风险从上海请来名医,才保住了老人家的性命。或许,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两人正商议间,巷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便是日语呵斥声和皮鞋踩踏的声响。秦砚之脸色一变,拉着苏晚卿迅速躲进了巷尾的废弃杂物间,屏住了呼吸。透过木板的缝隙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黑色制服的日军宪兵,在伪警察的带领下,正挨家挨户地搜查,为首的正是特高课课长松本一郎。松本一郎身材矮胖,眼神阴鸷,手中握着一把军刀,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显然是势在必得。
“松本怎么会突然带人搜查霞飞路?难道是老周暴露了?”苏晚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紧紧攥着旗袍的衣角。
秦砚之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鹰:“未必,老周行事素来谨慎,接头时也做了万全准备,大概率是例行搜查,不过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分开撤离,你回百乐门,我去海关公署附近探查情况,明日卯时,在城西的广济寺后门汇合。”
苏晚卿点了点头,深知此刻分兵行动最为稳妥。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姿态,缓步走出杂物间,迎着日军宪兵的方向走去。果然,日军宪兵见她衣着华贵,气质不凡,又一口流利的日语,只是随意盘问了几句,便放她离开了。而秦砚之则趁着搜查队伍的注意力被苏晚卿吸引,从巷尾的后墙翻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与此同时,津海关公署的书房内,沈敬言正坐在书桌前,眉头紧锁地看着手中的密电。密电是潜伏在特高课的内线传来的,告知他身份暴露,松本一郎已下令对他实施抓捕,密电末尾还标注着“速离津门,图纸藏于老地方”。沈敬言缓缓闭上双眼,心中五味杂陈。他潜伏在伪政权多年,步步为营,忍辱负重,如今功亏一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女儿沈清禾,还有那份关乎华北战局的军需分布图。
这份图纸他藏得极为隐秘,并非在档案室的明面上,而是在档案室角落一个老旧的保险柜夹层里,保险柜的密码,是女儿清禾的生日。他本想等风声稍缓,再伺机将图纸送出,如今看来,已是刻不容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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