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津门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海河上的风裹着湿冷的寒气,卷过租界区鳞次栉比的洋房,也卷过老城根下低矮的青砖灰瓦,带着未散的硝烟味,钻入每一处隐秘的角落。沈砚之藏身于法租界霞飞路旁的梧桐树荫里,指尖夹着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灼热感烫到指尖,他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灭在墙角的积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方才街角那抹一闪而过的身影,身形步态像极了消失多日的苏曼卿,可等他快步追出去时,只剩下往来穿梭的黄包车和操着各色口音的路人,那道倩影早已没了踪迹。他眉头紧蹙,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掌心沁出的冷汗将藏在袖中的密信浸湿了一角。那封密信是方才接头人用暗号递来的,寥寥数语,却字字如惊雷——“深海蛰伏,鹰隼已至,孤舟需靠岸,谨防身边人”。
“沈先生,此处不宜久留。”身后传来低沉的提醒声,穿着黑色中山装的陆景明悄然现身,他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腰间隐隐凸起一块,显然藏着武器。陆景明是沈砚之的副手,亦是他最信任的战友,两人从北平一同潜伏到津门,携手熬过了数次生死难关,彼此的默契早已无需多言。
沈砚之缓缓颔首,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道:“方才看到一个熟人,或许是我眼花了。密信收好,‘深海’的消息来得蹊跷,咱们得尽快核实,还有,查一下最近码头的货物往来,尤其是英租界那边的洋行,鹰隼的人,大概率藏在那一带。”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沿着墙根快步穿行,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弄。巷弄深处藏着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铺面上挂着“祥泰商行”的木牌,这是他们在津门的秘密联络点,掌柜的老周是土生土长的津门人,早年受过组织恩惠,一心向着革命,平日里守着杂货铺,实则负责传递情报、接应同志。
推开商行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茶叶、纸张和煤油的味道扑面而来。老周正坐在柜台后算账,见两人进来,立刻起身掩上门,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巷弄,才压低声音道:“沈先生,陆先生,你们可算来了,方才有人来打听你的下落,说是北平来的商人,要找沈砚之先生谈药材生意,我瞧着那人眼神不对,说话带着关外口音,便推脱说不认识,把他打发走了。”
沈砚之心中一凛,北平来的商人?关外口音?他在北平的身份是药材行老板,这身份知晓的人不多,除了组织内部的同志,便是那些和他有过生意往来的中立派,而带着关外口音的,十有八九是伪满的特务,或是日军情报部门的人。看来鹰隼已经盯上他了,所谓的“靠岸”,怕是早已被人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有没有什么特征?”陆景明立刻追问,手中的笔已经备好,随时准备记录。
“四十岁上下,留着八字胡,左眉角有一道疤,穿一件灰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牛皮公文包,说话的时候总爱摩挲公文包的搭扣。”老周回忆着细节,语速极快,“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公文包,上面有个小小的鹰形印记,和你之前让我留意的标记一模一样。”
鹰形印记!沈砚之和陆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鹰隼是日军情报部门安插在华北地区的秘密特务组织,首领代号“鹰王”,行事狠辣,手段诡秘,之前在北平破坏了他们好几个联络点,害死了不少同志,没想到这次竟然跟着他们追到了津门。
“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咬住咱们不放了。”沈砚之走到里间,掀开靠墙的木板,露出一个隐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沓情报和几支手枪,他拿起一支勃朗宁,检查了一下弹药,又将密信塞进暗格,“老周,你尽快联络‘渔夫’,告诉他鹰隼已至,让他暂停所有接头行动,等候新的指令。另外,把咱们在津门的联络点名单整理出来,今晚务必转移,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线索。”
“好,我这就去办。”老周不敢耽搁,立刻拿起纸笔,开始整理名单。
陆景明则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巷外的动静。夜色越来越深,巷口偶尔有巡逻的租界巡捕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声响都牵动着几人的心弦。津门如今已是风声鹤唳,日军、伪军、租界巡捕、各路特务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城市笼罩其中,他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商行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节奏急促,却并非他们约定的接头暗号。老周瞬间停下笔,沈砚之和陆景明也立刻警觉起来,陆景明握紧了腰间的手枪,沈砚之则示意老周不要出声,自己缓缓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道:“谁?”
“沈先生,是我,苏曼卿。”门外传来女子轻柔却带着急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砚之心中一震,果然是她!他快步拉开门,只见苏曼卿站在巷口,脸色苍白,发丝凌乱,身上的旗袍沾着泥土和污渍,显然是经历了一番奔波。她看到沈砚之,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被恐惧和担忧取代,不等沈砚之开口,便急切地说道:“沈先生,快,鹰隼的人在抓你,他们已经查到你在祥泰商行的线索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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