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墨砚,将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巷晕染得密不透风,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忽明忽暗,映着墙根下积留的雨水,漾出细碎的冷光。沈砚之拢了拢藏青色中山装的领口,指尖不经意摩挲过袖口内侧暗藏的微型密信,那粗糙的纸张触感,是他与地下交通站唯一的联结,也是此刻悬在头顶的利刃。方才在同和茶馆与老周接头,只来得及接过密信,便察觉二楼雅间有异动,老周一句“七十六号的人盯过来了”还未说完,窗外便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响,他借着茶馆后厨的窄巷仓促脱身,身后的枪声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他快步穿行在巷陌之中,脚下的皮鞋踩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却不敢有半分停留。此次接头获取的密信,关乎我方潜伏在日军华中情报处的“青松”同志安危,老周只来得及透露,青松传递的日军春季清剿计划底稿,被七十六号行动科截获了副本,如今七十六号正循着底稿上的加密痕迹,排查青松的真实身份。而沈砚之的任务,便是在三日之内,联络上青松,将加密密钥送出,同时取回那份至关重要的清剿计划底稿,若底稿落入日军手中,苏南根据地的地下联络点将面临灭顶之灾。
沈砚之拐过一个拐角,正要闪身进入预先约定的临时藏身点——一家不起眼的修表铺,眼角余光却瞥见斜对面的烟酒店门口,立着两个身着黑色短打的男子,两人双手插在腰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他心头一凛,脚步未停,装作寻常路人般继续前行,余光却死死锁住那两人,那是七十六号行动科的标配打扮,领头的人眉眼狭长,嘴角有道浅浅的疤痕,正是曾数次与他交锋的七十六号行动队副队长,赵三。
赵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早已摸清了他的行踪?沈砚之脑中飞速运转,指尖悄然按在了腰间暗藏的勃朗宁手枪上,枪身微凉,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他记得修表铺的老板老陈,是我方潜伏多年的交通员,平日里以修表为掩护,传递情报,此刻修表铺的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的“今日歇业”木牌,却与往日老陈约定的安全信号不符——按规矩,安全时木牌朝内,危险时朝外,此刻木牌赫然朝外,分明是在警示:此地已暴露。
沈砚之当即调转方向,脚步依旧从容,实则早已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他深知赵三此人阴险狡诈,且对他的样貌特征了如指掌,若是正面撞上,绝无善了的可能。他快步走向巷口的黄包车停靠点,对着一名熟识的车夫低声道:“去霞飞路,静安里。”那车夫姓王,是地下党安插在黄包车夫中的联络员,闻言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扶着沈砚之上了车,车帘落下的瞬间,沈砚之透过帘缝回望,果然见赵三带着那名手下,快步朝着修表铺的方向走去,两人腰间的手枪已然拔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在夜色中泛着寒芒。
黄包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混杂着街头小贩的吆喝声,倒也掩去了沈砚之心中的波澜。他靠在车座上,闭目沉思,此次行踪暴露绝非偶然,老周接头时的慌张,修表铺的警示,赵三的精准围堵,处处透着诡异。难道是地下交通站出了内鬼?这个念头一出,便如藤蔓般在他心头疯长,从同和茶馆到梧桐巷,全程路线极为隐秘,若非有人提前泄密,七十六号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布控。
“沈先生,到静安里了。”车夫老王的声音压低,透过车帘传来,同时递进来一张折叠的纸条,“方才路过升平戏院,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一位姓苏的先生托转的。”沈砚之心中一动,姓苏?苏晚卿?他接过纸条,指尖展开,只见上面是一行娟秀却力道十足的钢笔字:“三井洋行晚宴,戌时三刻,松本携密档赴会,内鬼藏于同僚,慎行。”字迹确是苏晚卿无疑,末尾还画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那是他与苏晚卿约定的暗号,旁人绝难模仿。
苏晚卿此刻身在日军华中情报处,担任松本一郎的翻译官,身份敏感,能传递出这般重要的情报,想必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沈砚之将纸条凑近鼻尖,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香水味,那是苏晚卿惯用的栀子花香水,却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硝烟味,想来她传递情报时,处境也极为凶险。他将纸条揉碎,塞进嘴里咽入腹中,对着车外的老王道:“你先回去,明日酉时,照旧在老地方等我。”老王应了一声,调转车头离去,沈砚之则转身走进了静安里的巷口。
静安里是法租界内的老式里弄,住户多为洋行职员与知识分子,平日里相对清静,沈砚之在这里租下了一间二楼的公寓,作为临时落脚点,极少有人知晓。他上楼时,特意留意了楼梯转角的杂物堆,那是他设置的警戒标记,此刻杂物堆纹丝未动,说明公寓尚未被人闯入。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后第一时间反锁房门,拉上厚重的窗帘,这才走到书桌前,点亮台灯,灯光昏黄,照亮了桌上摊开的上海地图,他指尖落在三井洋行的位置,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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