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主任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不是那种官场上常见的惊讶或审视,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打量。
他看了苏枝意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苏枝意同志,”他斟酌着措辞,语气比刚才软了许多,“你说的对。不过我今天来,除了了解情况,还有个不情之请。”
苏枝意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周副主任看了一眼那三辆大卡车,又看了看晒谷场上那些等着领物资的人,声音压低了些:“你手头这些物资……还有没有富余的?市里想跟你申请一批,分配到其他更困难的公社去。你放心,不白拿。我们可以按五成利润跟你结算,你出东西,我们出渠道,五五分。条件是——东西要先供最穷的地方。”
他说完,目光殷切地看着苏枝意。
苏枝意沉默了几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解放鞋,看着鞋面上被露水打湿又晒干的印子,看着鞋头上那点蹭破的皮。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周副主任的眼睛。
“没有了。”她说。
周副主任愣了一下。
“这批东西,是槐树、永丰、红旗、红星四个大队拼了命等来的,已经全部分完了。一颗种子都没剩,一只鸡都没多。”
苏枝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而且这些东西,都是我好不容易弄过来的。我要是真有那么大的本事,我们华国就没有吃不起饭的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这个事实,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话都更让人沉默。
周副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期待到失望,从失望到无奈,从无奈到一丝说不清的心酸。
他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了。
一个年轻姑娘,凭着一些他看不穿的渠道和人脉,拼尽全力弄来这批东西,能分给四个大队已经是极限。
他还想往全市摊,确实是贪心了。
“是我冒昧了。”周副主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苏枝意同志,对不起,我不该——”
“周副主任,”苏枝意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周副主任抬起头。
苏枝意站在那儿,五月的阳光落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她看着周副主任,语气认真起来:“我现在没有多余的物资。但是——”她顿了顿,“你们可以先去做一件事。”
周副主任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去调研,”苏枝意说,“把全市最穷的公社、最困难的大队,一个一个走遍。看他们那边适合种什么、养什么,是地薄缺水,还是劳力不足,还是缺技术。把这些情况摸清楚,列成单子,分门别类。”
她指了指仓库的方向:“等这几个大队丰收了——树苗挂果、菌菇出棚、鸡鸭下蛋、鱼苗长大——我会帮他们联系销路。到时候,如果其他公社想要这些东西,可以来买。有钱的付钱,没钱的——”她看了周副主任一眼,“可以跟我这个模式,签五年合同,按收成的比例逐年返还。”
周副主任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苏枝意继续说:“槐树、永丰、红旗、红星,他们先试,试成了,其他的大队跟着学。种子、树苗、技术,我可以帮着联系。但前提是——你们得先知道自己缺什么,想要什么。不能什么都指着别人给,自己心里没数。”
周副主任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眶泛红。
他忽然端起苏枝意递过来的那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都变了调。
“好!”他说,“好!苏枝意同志,你这个主意好!”
他转身朝那几个人一挥手,声音都带着激动的颤音:“走!现在就回去!立马给我安排下去!各个公社、各个大队,挨个调研!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详细的报告!”
那个藏蓝色中山装愣了一下:“周副主任,现在?都快中午了——”
“等不了了!”周副主任打断他,手一挥,大步流星地往车的方向走,“调研要趁早,摸底要趁快!早点摸清楚,早点拿方案,早点——”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枝意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东西。
“早一点,让老百姓少饿一天肚子。”
他弯腰钻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
黑色轿车发动起来,这次开得比来时快多了,像一阵风似的卷过土路,扬起一路黄尘。
后面的吉普紧紧跟上,那个认识贺祈宸的军官在车上朝他敬了个礼,贺祈宸回礼,然后车子就拐过了村口的土坡,看不见了。
晒谷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苏枝意,眼眶红红的:“苏知青,你……你可真是……”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最后把那句“活菩萨”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你可真是咱们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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