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枝意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这一片忙忙碌碌、热气腾腾的景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踏实——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像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
贺祈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两碗水,递了一碗给她。
“喝口水。”他说。
苏枝意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永丰这边快装完了,”贺祈宸看着远处,“红旗的人已经等着了。”
苏枝意点点头,把水碗递还给他:“我去看看。”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意姐!”
回头一看,小六从卡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那捆麻绳,脸上全是兴奋。他旁边蹲着刘婶家那只大花猫,一人一猫,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意姐,我帮你看着鱼苗呢!一条都没死!”小六挺了挺胸脯,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苏枝意忍不住笑了,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行,那你继续看着。看好了,中午给你加个鸡腿。”
小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使劲点头,把胸脯挺得更直了。
苏枝意转身往红旗那边走去,身后传来小六脆生生的声音:“听见了没?意姐说给我加鸡腿!”还有刘东笑着接话:“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把那捆绳子放下,别绊着人……”
晒谷场上的阳光越来越亮,五月的风吹过,把枣花的香气送得很远很远。
远处,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正使劲往上窜。
第二天一大早,村口就扬起了尘土。
不是板车推过的那种慢腾腾的土,是小轿车碾出来的那种急吼吼的灰。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开进了槐树村,底盘刮在凸起的泥埂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后面还跟着一辆军用吉普,帆布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最先看见的是在河边洗衣服的刘婶。她端着盆站起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手里的棒槌差点掉进水里。
然后她转身就往村里跑,棒槌都忘了放下,边跑边喊:“来人了来人了!小轿车!好几辆!”
消息像风一样在村里传开了。
大人小孩都往村口涌,有的端着饭碗就跑出来了,有的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孩子们更是兴奋,光着脚跟在车后面跑,叽叽喳喳地喊着“小轿车小轿车”,像过年看大戏一样。
苏枝意正在厂房门口跟老周交代菌菇的摆放位置,听见动静抬起头,远远看见那几辆车停在晒谷场边上。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穿着中山装的,深灰色、藏蓝色,胸口别着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五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下车后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三辆大卡车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厂房、晒谷场、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最后落在苏枝意身上。
后面那辆吉普车里下来的是两个穿军装的,肩上的徽章在阳光下晃眼。
老周手里的菌菇筐差点掉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小苏知青,这是……”
苏枝意没动。
她站在厂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份物资清单,看着那群人从晒谷场那边走过来。
贺祈宸已经快她一步,从仓库方向走过来,站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目光落在那两个穿军装的人身上,认出了其中一个,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上前。
那群人走到近前,为首那个中山装的站定,目光在贺祈宸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苏枝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他可能以为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干部,或者至少是个中年男人,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
“你就是苏枝意同志?”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官场上常见的不怒自威。
苏枝意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是。请问您是?”
旁边的年轻人赶紧介绍:“这是市里来的周副主任,专门下来调研你们这边的情况的。”
苏枝意把清单折好,不慌不忙地揣进口袋,伸出手:“周副主任,您好。”
周副主任握了握她的手,那握手的力道很有分寸,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他的目光越过苏枝意,看向她身后那三辆大卡车,又看看等在晒谷场上准备领物资的各个大队的社员,声音不急不慢:“苏枝意同志,我们接到报告,说你们这几天搞出了不小的动静。三辆大卡车进村,大量物资分发,好几个大队的人都来了。市里很重视,让我来看看情况,了解了解。”
他说“了解了解”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那种“你们搞这么大动静怎么不跟上面打招呼”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旁边那个藏蓝色中山装的补充道:“苏枝意同志,你们这边搞生产、搞发展,市里是支持的。但是这么大批量的物资调配、跨大队的合作,按程序是需要上报审批的。你们这……有点突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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