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被看穿的不自在,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
“你又知道了。”她放下水杯,语气里带着点赌气的味道,却又不像真的生气。
贺祈宸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不深不浅,像是早就把她的心思摸透了。
苏枝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别开眼,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单子,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我确实是打算给他们的。”
她的声音放低了,不像刚才在屋里训人时那样硬邦邦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
“谁叫他们不信我。”她抬起眼,那里面有一点委屈,又有一点倔强,“我就要戳戳他们的锐气。让他们知道,我苏枝意不是好糊弄的。东西是我的,我说给谁就给谁,不是谁闹了就有,谁不来就活该没有。”
贺祈宸听着,没有插嘴。
苏枝意越说越顺,语气从赌气变成了认真:“再说了,几个大队挨着,地连着地,路通着路。到时候其他四个大队丰收了,吃的吃、卖的卖,日子越过越好。他们三个没有,你让他们怎么想?能不眼红?能不闹事?与其到时候出了乱子再来补救,不如现在就把他们拉进来。一家有,不如家家有。谁也不眼红谁,谁也不嫉妒谁,这才是长久之计。”
她说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里的那口气全吐了出来。
贺祈宸就那么看着她。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耳廓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亮晶晶的。
她说完那番话,嘴角还微微抿着,下巴微微抬着,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又带着点心软后的释然。
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平日里,她总是沉稳的、冷静的、不紧不慢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可这会儿,她像一只炸过毛又被人捋顺了的小猫,眼睛亮亮的,嘴巴还硬着,底下却全是软的。
贺祈宸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后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住了。
“笑什么?”苏枝意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了,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里带着点恼意,但那点恼意底下分明是羞。
贺祈宸摇了摇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那棵老枣树。
枣花开得正密,细细碎碎的,风一吹,落了一窗台。
“没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苏枝意愣了一下。
“哪样?”
贺祈宸没回答。
他从桌边直起身,拿起她面前那个空水杯,走到墙角的暖水壶旁边,给她续了杯热水,放回她面前。
“喝水。”他说。
苏枝意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又抬头看他。
贺祈宸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沉稳模样,但眼角那点笑意还在,像春天河面上的薄冰,看着是硬的,底下全是流动的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股不知道从哪里冒上来的热意压下去。
“行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稳当,“外面还忙着呢,你出去盯着点,别让刘东他们把东西发错了。”
贺祈宸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枝意。”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对。”他顿了顿,“不过有一句说错了。”
苏枝意皱了皱眉:“哪句?”
贺祈宸拉开门,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门外的阳光从缝隙里涌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亮亮的,另半张隐在阴影里,那笑容却清清楚楚。
“你不是好糊弄的,”他说,“你是一点都不好糊弄。”
门关上了。
苏枝意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杯热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弯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窗外,贺祈宸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混在晒谷场那些嘈杂的人声里,分不清了。
苏枝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枣树,看着枣花一瓣一瓣地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层薄薄的晨光里。
她忽然觉得,被人看懂,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苏枝意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杯热水喝完,才起身推门出去。
外面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晒谷场,亮晃晃的,照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人声比刚才更嘈杂了,但那种嘈杂不是吵架的嘈杂,而是热闹的、欢腾的、带着喜气的嘈杂。
最先领到东西的是永丰大队。老周蹲在第一辆卡车的后斗旁边,正跟刘东一起清点鸡鸭的数目。
旁边摆着十几个竹笼,半大的鸡鸭在里面挤挤挨挨,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鱼苗桶靠着墙根排成一排,桶里的水清亮亮的,小指长的鱼苗在水里窜来窜去,搅得水花四溅。
老周脸上的褶子从眼角一直笑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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