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枝意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后面跟上来的几个大队干部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
老周急得直搓手,老赵皱着眉,老孙站在人群后面,那张沉默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担忧。
婶子们更是紧张,赵婶子攥着瓜子不敢嗑了,王婶子小声嘀咕:“这……这不会把东西收回去吧?”
苏枝意没急着说话。
她先看了一眼周副主任,又看了一眼那个藏蓝色中山装,最后目光落在那两个穿军装的人身上。
贺祈宸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朝那两人微微点了下头,但没有开口。
那两个穿军装的显然认出了他,眼神交换了一下,也没有说话。
苏枝意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说:“周副主任,几位同志,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帮我向上级汇报呢。这批物资的来源、用途、分配方案,还有跟各个大队签订的合同,我这里全有记录。既然市里来人了,不如进屋慢慢说,我一条一条汇报,你们一项一项查。”
周副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他可能以为苏枝意会慌张,会解释,会想办法遮掩,没想到她反过来邀请他们“查账”,那股子底气十足的样子,反而让他有些拿不准了。
他看了旁边的人一眼,那人微微点了点头。
周副主任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软了一些,指了指厂房门口的空地:“就在这儿说吧,顺便看看你们的物资,方便吗?”
苏枝意点头:“方便。”
她转身走到厂房门口,让刘东搬了几把椅子出来,请几位市里来的同志坐下。
周副主任没坐,背着手走到第一辆卡车旁边,看了看那些鸡鸭笼,又看了看树苗和蘑菇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估算这些东西的价值。
“苏枝意同志,”他回过头,“这些东西,哪来的?”
苏枝意站在他身后,语气不卑不亢:“一部分是从外地调运的,一部分是通过朋友关系采购的。具体来源、数量、运输方式,都在我的记录里,随时可以提供审查。”
周副主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你一个人,能搞到这么多物资?”
“不是我一个人,”苏枝意说,“是各个大队的干部群众一起努力的结果。他们出工出力,我主要负责联系渠道和协调分配。没有大家的支持,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旁边那个藏蓝色中山装追问了一句:“那合同呢?你跟几个大队签了五年合同,还收取三成的收成,这是谁给你的权限?”
这个问题就有些尖锐了。
晒谷场上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苏枝意。
老周的手攥得紧紧的,赵婶子的瓜子壳捏碎了都没意识到,小六躲在卡车后面,露出半张脸,紧张地盯着那群穿中山装的人。
苏枝意没有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合同草案,展开,递过去。
“合同是自愿签订的,”她说,“我出技术、树苗、种子、菌种、种禽,提供销路渠道,每年收取三成的收成作为回报,为期五年。五年之后,所有东西归大队所有。这一点,几个签约的大队都是有需求的,他们的队长自己同意并签字盖章的。”
她顿了顿,看着那个提问的人,语气不急不慢:“至于权限——我没有拿任何人的钱,没有动用公家的资源,没有占集体的便宜。我跟各个大队之间,是平等的、自愿的合作关系。市里如果觉得这样不合规,可以给我指出来,我改。”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那个藏蓝色中山装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周副主任站在那儿,看着苏枝意,眼里那层审视的霜,慢慢化了些。
他点了下头,把合同草案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旁边那两个穿军装的,其中一个低声对另一个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贺祈宸,微微颔首。
贺祈宸也点了下头,没说话。
这段交流很隐蔽,除了他们几个,没人注意到。
周副主任把合同折好,递还给苏枝意,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苏枝意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有人没饭吃。”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大道理,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长篇大论的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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