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枝意没理他，抬脚上车，在贺祈宸旁边坐下，故意把车门关得震天响。
刘东缩了缩脖子，飞快地爬上副驾驶，示意司机开车。
卡车重新启动，沿着白杨道往前开。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引擎声。
苏枝意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贺祈宸坐在她旁边，脊背挺直，目视前方。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却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苏枝意忽然开口。
“那两台机器，”她看着窗外，声音平平的，“我交上去的时候，以为怎么也得审批一两个月。”
贺祈宸没说话。
“结果不到两天就批下来了。”她顿了顿，“特事特办。”
贺祈宸还是没说话。
苏枝意转过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面色如常，但她注意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前天就知道要送机器下乡，”她慢悠悠地说，“昨天一下午，你都在部队？”
贺祈宸沉默了几秒。
“有。”
“那为什么不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压下去。
“说了，”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今天早上还会去跑步吗？”
苏枝意愣住了。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无奈。
“还会站在那个站牌下面，”他继续说，“让我送你到车站吗？”
苏枝意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她坐在桌边吃早饭的时候，他就在对面。她背着包出门的时候，他跟在后头。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跟着。
“贺祈宸。”她喊他。
“嗯。”
“你是不是傻？”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藏起来。
苏枝意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田野开阔，阳光正好。
她嘴角弯起来，弧度不大，却压不下去。
刘东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然后默默收回目光，目视前方。
他什么都没看见。
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卡车继续往前开，颠簸的土路渐渐变成了石子路。
后斗传来一阵说话声，隔着篷布听不太清，但隐约能分辨出几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枝意靠着椅背，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东。”
“到！”
“后斗那几位，是退伍的老同志？”
“对对对，”刘东连连点头，“都是今年刚退下来的，一共四位。有个姓周的，以前是侦察连的，身手利索。还有个老李，炊事班干了十几年，做饭那叫一个香。另外两个也都是老实本分的，干活不惜力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敬佩：“他们听说您在给部队提供药品，主动要求来的。说退伍了也想为人民服务，正好您那儿需要人手，就过来了。”
苏枝意沉默了一瞬。
给部队提供药品——那是她做的事，通过父母的研究所，把一些改良的中药方子和制剂技术逐步推广出去。
她没想到这件事会传到退伍老兵的耳朵里，更没想到他们会因为这个主动过来。
“他们知道去乡下要干什么吗？”她问。
“知道啊，”刘东说，“说了，药材加工，活儿不轻，条件也简陋。他们说，有活干就行，不比战场上苦。”
苏枝意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些人，刚脱下军装，本来可以去工厂拿工资，可以回乡过安稳日子。
却因为听说她那儿需要人手，就主动过来了。
老一辈的人，真的把“为人民服务”刻进了骨子里。
卡车拐了个弯，土路更颠了。后斗传来一阵笑声，爽朗的，像是聊到了什么高兴事。
苏枝意听着那笑声，忽然转过头，看向贺祈宸。
“你那行李，”她说，“也在后斗？”
贺祈宸点头。
“带的什么？”
“换洗衣服。”
“就这？”
他沉默了一秒。
“……还有你爱吃的那家店的酱菜。”
苏枝意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东说的，”他补充，“说你下乡吃不好。”
苏枝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车站，他站在那里，说她没有心。
现在她想说，你才没有心。
你才没有心，才会把这种事记着，把这种东西带着，却一个字都不说。
但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转回头，看向窗外。
阳光暖暖的，照在脸上。
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半天都没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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