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道的晨光渐渐亮起来。
苏枝意站在公交站牌下，贺祈宸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远处隐隐传来出操的口号声，是大院的方向。
偶尔有几辆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响一阵，又远了。
苏枝意盯着路尽头，等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公交车。
贺祈宸也盯着路尽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风吹过，把白杨树最后的几片叶子吹得哗啦响。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苏枝意肩上。
她还没动，贺祈宸已经伸手把那片叶子捻走了。
苏枝意侧过脸看他。
他把那片叶子攥在手里，没扔，也没看她，还是盯着路尽头。
“贺祈宸。”她喊他。
他“嗯”了一声。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晨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层淡淡的光，让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浅一些。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他说，声音低低的，“就够了。”
苏枝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从大院方向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正从部队大门缓缓驶出，车头挂着军用牌照，车身刷着斑驳的迷彩，后斗蒙着灰绿色的篷布。
那车不像是路过的。它拐上白杨道，直直地朝他们这边开过来。
苏枝意下意识往路边退了半步。贺祈宸却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卡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像是早有预料。
车子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住。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探出一颗年轻的脑袋，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团长！苏同志！”刘东一边挥手一边喊，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惊飞。
苏枝意愣了一下。是贺祈宸那个警卫员。
刘东已经推开车门跳下来，动作麻利地绕到后面，拍了拍车后斗的篷布，噼里啪啦说开了：“可算赶上了！刚刚装货耽误了一会儿，让您久等了。走吧走吧，咱现在就出发！”
苏枝意看看他，又看看那辆卡车，再看看旁边面不改色的贺祈宸。
“出发？”她问，“去哪儿？”
“下乡啊，”刘东理所当然地说，“您不是要去乡下吗？”
苏枝意沉默了一秒。
“你们……”她顿了顿，“是来送我的？”
“送您？”刘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不是不是，是一起去！师长说您一个人去乡下不放心，让咱们跟着。”
他说着，又往后斗的方向指了指：“再说了，你从M国拉回来的那两台机器，磨粉机和精细零件加工的，不得有人押送啊？您一个人也搬不动不是？”
苏枝意愣住了。
那两台机器确实是她从M国带回来的，混在那一大批“采购物资”里，漂洋过海，躲过海盗，躲过巡查，好不容易才运到国内。交上去之后，她以为怎么也得审批个把月，没想到这么快就批下来了。
“那机器……”她开口。
“都在后斗呢！”刘东拍拍篷布，一脸邀功的表情，“包装得好好的，一点没磕着。师长说这批机器金贵，是您从那么远的地方弄回来的，得赶紧送到地方用起来。正好让几位刚退伍的老同志跟着押送，到了乡下还能给您搭把手。”
苏枝意沉默了一瞬。
从M国拉回来，漂了十一天，交上去不到两天，这就批下来了。
“这么快？”她忍不住问。
刘东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师长说，特事特办嘛。”
苏枝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特事特办。这四个字从韩师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轻。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贺祈宸。
贺祈宸目视前方，面色如常。
但她分明看见，他那只攥着落叶的手，指尖微微紧了一下。
“所以，”她一字一顿，“你早就知道？”
贺祈宸沉默了一秒。
“早上知道的。”
“早上？”苏枝意差点气笑了，“那你刚才在车站——”
她没说完，但那个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刚才在车站，他站在那里，说她没有心。把她堵得心慌意乱，让她落荒而逃。
结果呢？结果他早就知道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结果他根本不用送她，因为他要押送那两台她从M国带回来的机器？
贺祈宸对上她的目光，没躲。
“说了，”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还会让我送吗？”
苏枝意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但她看见了。
然后他转身上车，动作利落地钻进后座，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一个字。
苏枝意站在车门外，盯着那个已经坐进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苏同志？”刘东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上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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