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枝意就出门了。
军区大院清晨的空气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爽，混着锅炉房飘来的淡淡煤烟味儿。
她沿着操场跑了三圈，又绕到后山那条小路跑了个来回，出了一身薄汗，才慢慢溜达着往回走。
太阳刚升起来，把白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晨练的人陆续往回走，有人跟她打招呼：“苏家丫头回来了？”她笑着应一声，脚步没停。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传出来的声音。
先是母亲的笑声，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格外爽朗的调子——这笑声她太熟了，每次家里来了母亲喜欢的人，就是这个动静。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低低的，沉稳的，带着点儿早起特有的微微沙哑。
“婶子，粥放这儿就行。还有什么要端的？”
苏枝意的脚步顿在院门口。
贺祈宸？
她站在那儿，隔着半掩的院门，听见母亲笑得跟朵花似的：“小贺你坐着坐着，哪能老让你动手。你这孩子，一大早送那么多肉和菜来，婶子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
“顺路。”那个声音稳稳地说，“部队早市就在旁边，顺手带的。”
“顺路？”母亲笑声更大，“你们部队早市离这儿可不近。行了行了，别解释，婶子懂。来，帮阿姨把粥端到桌子上，我去看看枝枝回来没有。她每天早上跑步，估摸着快回来了。”
苏枝意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头发随便扎着，额前碎汗湿了贴在脸上。跑了快一小时，脸红扑扑的，肯定没比早上刚睡醒那会儿好看多少。
屋里传来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婶子，我来。”
“行行行，你端这个，我端那个。哎你说枝枝这丫头，跑个步也不知道带钥匙，每次都在外头喊门……”
苏枝意没再听下去，伸手推开院门。
“妈，我回来了。”
她声音稳稳的，一边说一边跨进门，目光先落在母亲身上，然后——像是无意间扫过似的——落在贺祈宸身上。
他正端着粥碗往桌上放，听见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枝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面不改色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把手套摘下来。
“你怎么一大早在我家？”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食堂没早饭？”
话音刚落，胳膊上就挨了一下。
“会不会说话！”母亲一巴掌拍在她手臂上，力道不重但带着十足的气势，“人家小贺又不是来看你的！人家一大早提着肉提着菜过来，你倒好，进门就给人噎一句！”
苏枝意揉着胳膊，看着母亲气冲冲往厨房走的背影，又看看贺祈宸。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粥碗，嘴角那个弧度——
苏枝意眯了眯眼。
她用眼神说话：你最好是。
然后手伸过去，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贺祈宸没躲。
不但没躲，他还腾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那只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力道不重，却让她抽不回去。
苏枝意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看她，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你——”她压低声音。
“嗯？”他也压低声音。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枝枝！进来端馒头！”
苏枝意用力抽回手，瞪他一眼，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端着那碗粥，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那挽到小臂的袖子，那嘴角还没完全收回去的笑意——
苏枝意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进了厨房。
母亲正往盘子里捡馒头，头也不回：“枝枝，你跟小贺闹别扭了？”
“没有。”
“那你进门就给人噎一句？”
“我……”苏枝意顿了顿，“我就是随口一问。”
母亲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苏枝意太熟了——什么都懂，就是不说破。
“端出去吧。”母亲把盘子递给她，“咸菜在桌上那个小碟子里。”
苏枝意端着盘子出来，贺祈宸已经把粥都摆好了。他在桌边坐着，脊背挺直，目光看着门口。
见她出来，他站起身，伸手要接盘子。
“不用。”她绕开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坐你的。”
他看了她一眼，坐回去。
苏枝意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桌上除了粥和馒头，还有一碟她最爱吃的肉末咸菜，炒得油汪汪的，一看就是母亲的手艺。
她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好吃。
贺祈宸也端起碗，慢慢喝着粥。他吃相很好看，不急不慢，一口一口的。
母亲端着最后一碟咸菜出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着坐下。
“吃啊，都吃啊。”她招呼着，“小贺，多吃点。中午婶子给你炖排骨，早上你送来的那块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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