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昭就到了那块写着“不征役、不加税”的木牌前。昨夜下过小雨,字迹没糊,石块压得稳稳的。他没进工地,先蹲下看田里的泥。泥土颜色深了些,裂缝合上了,有几株新苗冒出来,绿油油的。
阿福说得对,人多了,心也热了。
但他知道,现在干活的这九个人还是少数。村口晒谷场上,很多人还坐在自家门口抽烟、纳鞋底,远远看着西山那段新挖的渠。他们眼里有好奇,也有犹豫。老一辈记得清楚:前年县里修堤,说好给粮食,结果工没干完,米仓就关了。再早几年,有人带头挖沟,秋收后被里正抓去问话,说是动了“风水线”。
林昭站起来,拍拍手,往工具棚走。苏晚晴已经来了,正在拆旧布条,准备包扎用。她抬头看了林昭一眼,没说话,指了指东坡:“那边土开始返潮了。”
“那就开工。”林昭拿出炭笔和登记册,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个简单的图,“主沟渠东段堵得最厉害,要清三十丈。我们先把三亩试点扩到十亩,水通了,大家才信这是真的。”
他走出棚子,冲几个搬竹管的年轻人喊:“老李家的、王二嫂,还有你,戴毡帽的——昨天出过力的都算上,今天带人来,每人领五根竹管,去东坡接槽。记住,坡度不能太陡,一尺落差配十尺长管,水流才稳。”
没人应声,但动作快了起来。
苏晚晴提着药箱往田里走,路过一户土屋,看见一个老农蹲在菜园边,手里拿着半截破竹筒,往干土里倒水。她停下来说:“您这法子对,但要把管子埋下去,不然太阳一晒,水还没进土就没了。”
老农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我……我没想占便宜。就是看你们真把水送来了,我家这三分地,十年没种活过秧。”
“不是占便宜。”苏晚晴蹲下来,接过竹筒,“是您该有的。明天我们教大家做排水槽,谁家都能用。”
老农愣住,眼圈红了。
中午,林昭带着人在东坡划线定桩,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三个年轻汉子,背着铁锹,裤腿卷到膝盖。一人开口:“我们也来干一天试试。听说干一天换半升米?”
林昭点头:“干一天记一个红点,米从我们口粮里出,草鞋坏了也能换。”
“那……名字要写吗?”那人有点迟疑。
“不写名字。”林昭打开登记册,撕下一张纸,当场分成两半,又用火折子点燃,“只记红点。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走。我们不查人,也不记账。”
火苗烧到指尖,他轻轻一抖,纸灰落进泥里。
周围的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说:“那我也算一个。”
下午,来的人变成十五个。妇女们开始送饭,用粗碗装红薯粥和腌菜。有个孩子抱着一卷旧麻绳跑来,说是爹让他送来的,“修渠绑石头用”。林昭接过绳子,点点头,在他额头上贴了张写“工”字的黄纸条。孩子一笑,蹦跳着跑了。
天快黑时,林昭在石桌上铺开地形图,用炭笔把主沟渠分成五段,每段标上号。他叫来几个带头干活的村民,指着图说:“这段归你,这段归她,这段归你们仨。每天收工时报进度,谁清得多,第二天优先选工具。材料不够,我去想办法。”
苏晚晴搭了个医点,用竹席围了个角。一个划伤手臂的妇人坐着包扎,旁边放着村民带来的草药。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听那妇人说:“我男人原先给谢家看地,不让靠近这坡……可今早他自个儿扛锄头来了,说‘别人能干,咱凭啥不敢’。”
夜里,林昭没回祠堂,睡在工具棚旁的草席上。月光照进来,落在登记册上。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施工第八日
主沟渠东段开工,参与人数:十五人
新增家庭:七户
记工制度确立,百姓疑虑明显减弱
第二天一早,苏晚晴提着药箱走到田头,看见那个老农蹲在灌溉口边上。他正用破碗一点点往苗根浇存的雨水,动作很轻。她没出声,转身回去,从包袱里拿出一双新编的草鞋,放在老人常坐的石头上。
老人回头,怔住了。
“您护的是苗,我们护的是人。”苏晚晴说,“这鞋不是赏,是还。”
老人没说话,低头看着鞋,手指摸着编织纹路。很久后,他站起身,把破碗收进怀里,扛起墙边的铁锹,一步一步走向工地。
这一幕被人看见了。
不到半个时辰,工地上人数翻了一倍。连给豪庄看门的两个佃户也来了,悄悄把工具放在架子上,低着头开始挖土。没人问他们从哪来,也没人赶他们走。
第三天清晨,林昭召集所有人,在渠边空地开会。他拿出一张大纸,上面写了几条规则:
一、每天放水按地块远近轮流;
二、每五户推一人当值,负责巡查防堵;
三、损坏公物的,由值日组决定处罚,罚的粮食放进公用仓。
“这不是我定的。”林昭把纸贴在木牌旁,“是大家自己管。我只教方法,怎么用,你们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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