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还没散,林昭已经到了西段塌方的地方。他蹲在路基边,用炭笔在一块扁石上画了条线,写着“七十步”。阿福走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肩上扛着木杠,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里。
“你总算来了。”林昭没抬头,“还有三十步要填平,不然沟渠没法挖。”
阿福喘了口气:“昨晚我做梦,梦见水自己通了,哗啦啦流进田里。醒来才发现是屋顶漏水,滴在我脸上。”
苏晚晴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提着药箱,头发上有露水。她拿出一包干饼递给两人:“吃点东西,待会清淤要用力气。”
三人没多说话,开始干活。有人铲土,有人挑石头,有人垒边。太阳升到山顶时,最后一车泥被运走。林昭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泥,指着远处一条干河:“接下来,引水。”
主沟堵得很死,树根缠在一起,下面是厚厚的烂泥。阿福用撬棍捅了几下,一点没动。林昭蹲下摸了摸底,又看了看地势,说:“不硬挖,我们绕开。”
他拿出三根空心竹筒,连成一串,比划着说:“从上游截一股溪水,用竹管顺着坡往下送,先浇三亩最干的田。水真流了,大家才会信。”
苏晚晴点头:“对,看得见才信。光讲没用。”
下午,林昭和阿福去山里砍竹子,破开节,打通里面,做了六根长管。苏晚晴在田头挖了一条浅槽,铺上碎石,准备埋管。傍晚前,第一段水管装好了,出口对着一块裂开的旱地。
夜里下了点小雨,三人都睡得轻。第二天一早,林昭跑到田边,发现管口滴水,细细的一股,正往土里渗。
“通了!”阿福跳起来,鞋都甩飞了。
林昭蹲下捧起泥水,在手心搓了搓。苏晚晴也来了,看着变湿的泥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们没声张。林昭找来一块木板,用炭笔写:“此渠由林昭、苏晚晴、阿福三人七日建成,不征役、不加税,只为通水保苗。”牌子插在田头,下面还加了一句:“每日水位记录在此。”旁边另立一小牌,画了横线,写着“辰时,水至一指深”。
第三天,水升到两指。
第四天,有小孩蹲在牌子前,用树枝照着画线。
第五天早上,林昭去看,发现牌子被人扶正了,底下压着石头。更让他愣住的是——田边多了双补丁很多的布鞋,鞋尖朝外,像是主人刚走。
阿福笑了:“有人看了。”
可中午时,新埋的竹管断了一截。管子被扔在路边,接口上有脚印。
林昭捡起管子,没骂人,也没查。下午他搬了张矮凳坐在田头,当着几个远远看的村民,重新接好管子,从高处水洼舀水倒进去。
水流顺着坡往下,哗啦啦进了下游。
“看清楚。”林昭大声说,“水是从高往低流的,不是往上跑。我们没挖龙脉,也没动祖坟,就是让水流该去的地方。”
苏晚晴接着说:“你们家做饭冒烟,烟囱要是堵了,饭还能熟吗?水和烟一样,通了才行。”
有个老汉蹲在边上抽烟,嘀咕:“说得容易,要是真没事,以前那些当官的怎么不来干?”
林昭听见了,也不生气:“因为他们没带工具来,也不想留下。”
他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写着:
施工第七日
引水试通成功,覆盖田亩:三亩
参与人员:林昭、苏晚晴、阿福
他又写了一句:“明日开放记工,凡出一日力者,记红点一个,换半升米或草鞋一双。粮从我们口粮中出。”
阿福补充:“不记名字,不怕以后算账。想干就来,不想干就走。”
当晚,那截断管被人悄悄放回原处,接得歪歪扭扭,但水能通。
第六天一早,林昭到工地时,发现有两个年轻汉子已经在挖泥。一个戴旧帽子的不说话,另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锄头没停。
阿福差点把扁担扔了:“有人来干活了!”
林昭走过去,没问名字,也没道谢,只递过去一把铁锹。那人接过,继续干。
中午吃饭时,苏晚晴数了数工棚前的脚印,加上原来的三双,一共八双。她把干饼掰开,放在石板上,谁来谁拿。
下午,又来了个背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放在阴凉处,自己拿起镰刀割渠边草。阿福想给她记工,她摆摆手:“先看看水能不能保住苗。”
第七天清晨,清水慢慢漫过田埂,渗进干裂的土里。一个拄拐的老农走过来,蹲下,用手捧起泥浆,凑到嘴边舔了舔,突然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儿子拎着锄头走来,把工具放在林昭脚边:“我爹说,你们做的事,他年轻时也想过。”
林昭点点头,翻开登记册,写下:
灌溉试点完成
受益田:三亩
参与人数增至九人(含我等三人)
民心似土,润之则生
苏晚晴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往前爬,一直流到田角。她伸手摸了摸湿土,轻声说:“路通了一截,心也开了一道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