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长白山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这场雪下得邪性。头天傍晚还是响晴天,西边烧了一大片火烧云,老辈人蹲在墙根抽烟,说“早烧阴,晚烧晴,半夜烧云雪封门”。果然,后半夜北风起来了,鹅毛片子铺天盖地往下砸,砸到天亮都没停。翠花坊的铁皮屋顶压了半尺厚的雪,车间门口的冰溜子从檐角垂到窗台,像一排倒长的獠牙。
三嫂刘翠花卯时推开车间门,一脚踩进雪窝子里,拔出来时乌拉鞋里灌满了雪沫子。她站在门口骂了半刻钟老天爷,骂完又把围裙系紧,招呼刘三柱生火炒锅。
“三柱!甭管雪多大,开口笑一锅不能少!老马那头催货催得火上房!”
刘三柱从车间探出头,帽檐上挂着霜,眉毛胡子白了一圈。“姐,俺知道了!”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窗外,雪还在下。
这场雪下了三天三夜。到第三天早上,靠山屯通往县城的公路彻底断了。不是堵了,是没了——路面上的积雪齐腰深,连个路的影子都找不着。县供销社老马打来电话,嗓门大得像吵架:“杨主任!你们那批开口笑还发不发了?省城百货大楼催了八遍了!”
杨振庄握着话筒,窗外白茫茫一片。“老马,路断了。”
“断了你不会想办法?你们靠山屯不是有爬犁吗?马拉爬犁!先送到二道岭,我派车去接!”
杨振庄没说话,把话筒放下。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野,把那根楸木鹰杆从墙边拿过来,搁在膝盖上。
合作社办公室里,王建国蹲在炉子边,把烟头在炉盖上碾灭。“振庄哥,老马又催了?”
“嗯。”
“路都断了,催有啥用?”
杨振庄没答,把鹰杆靠在墙边。“建国,你去找几副马拉爬犁。”
王建国愣了一下。“振庄哥,你真要送?”
“送。”杨振庄站起来,“翠花坊积压了上千箱开口笑,再不送出去,年前回不了款,合作社分红要受影响。”
王建国把烟盒揣回兜里。“中。俺去找爬犁。”
三嫂听说要用马拉爬犁送货,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老四,这雪天能走?”
杨振庄没答。“三嫂,货备好了没?”
“备好了。一千二百箱,库房都堆满了。”
“中。明儿个一早走。”
三嫂没再问。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走进库房,把那批开口笑一箱一箱检查了一遍。刘三柱跟在她后头,把那些码歪了的箱子重新码齐。
“姐,”他闷声闷气,“俺跟你去。”
三嫂没回头。“你留在车间,锅不能停。”
“姐……”
“三柱,翠花坊的锅不能停。”三嫂转过身,看着弟弟,“你在,翠花坊就在。”
刘三柱低下头,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中。”
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合作社门口就忙活开了。王建国找来四副马拉爬犁,每副爬犁上码了三百箱开口笑,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又盖了一层帆布防雪。马是养殖场拉料的老马,膘肥体壮,鼻孔喷着白气,蹄子在雪地里刨得嘎吱嘎吱响。
杨振庄站在爬犁边,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建国,你带两个人走前头探路。王老五,你带两个人走中间。孙铁柱,你跟俺押后。”
孙铁柱扛着那把老扫帚,蹲在雪地里。“中。”
继业从人群里挤出来,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爹,俺也去。”
杨振庄低下头,看着儿子。六岁的娃,穿着他娘新做的靛蓝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狗皮帽子扣在脑门上,帽耳朵耷拉下来,把两边脸蛋捂得严严实实。
“继业,你在家陪你娘。”
“爹,俺不怕冷。”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继业,你娘一个人在家,你陪着她。”
继业把小脸绷紧,把那根小鹰杆攥进手心里。“……中。”
王晓娟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话。
三嫂站在翠花坊车间门口,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塞进她手里。“姐,你系上。”
三嫂看着那根红绸子,把它系在腰间,系紧。“中。”
爬犁队出发了。四副爬犁排成一列,沿着被雪掩埋的公路,缓缓向二道岭方向移动。王建国牵着马走在前头,雪没过大腿根,每迈一步都要费半天劲。杨振庄走在最后,把那根楸木鹰杆扛在肩上,孙铁柱扛着老扫帚跟在他旁边。
风很大,西北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没人说话,只听见马蹄踩雪的嘎吱声、爬犁压雪的吱呀声、以及风从榛子林枝丫间穿过的呜呜声。
走了二里地,王建国停下来,蹲在雪地里,用手扒开一蓬被雪压弯的灌木。“振庄哥,前头的路更烂,雪比这儿还深。”
杨振庄走到前头,看了看。“绕。从榛子林边上走,树多,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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