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训过后没几天,三嫂刘翠花开始忙活一件大事——给李二虎说媒。
李二虎今年二十八了,还没娶上媳妇。这在靠山屯不算稀罕事,猎队的年轻后生,常年在山里跑,顾不上谈对象。可李二虎他爹李老栓急得嘴角起泡,逢人就念叨:“俺家二虎啥时候能给俺领个媳妇回来?”李老栓今年七十三了,牙掉剩三颗,嗓门还跟三十年前一样洪亮,念叨起来半个屯子都能听见。
三嫂是在翠花坊车间里听见这念叨的。那天李老栓来买开口笑,站在柜台前磨蹭了半天,不掏钱,光念叨。三嫂把称好的榛子递过去,他接了,还在念叨。
“翠花,你认识的人多,给俺家二虎踅摸踅摸。”
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李叔,俺帮你问问。”
李老栓眼睛一亮。“中!中!翠花,你办事,俺放心!”
三嫂办事确实让人放心。她托人打听了一圈,最后相中了西沟屯王老五的侄女王桂兰。这姑娘今年二十五,在县纺织厂上班,前年离婚回了娘家,带着一个三岁的闺女。人长得周正,干活利索,性子也好,就是命苦了些。
三嫂跟王老五说了这事,王老五拍着大腿说:“中!俺那侄女早就该再走一步了。”他又顿了顿,“翠花,二虎那人咋样?”
三嫂想了想。“实在。就是不会说话。”
王老五笑了。“不会说话好,不会说话不惹祸。”
三嫂把围裙边松开。“那俺让他们见见。”
李二虎听说要相亲,紧张得三天没睡好觉。他把那件压箱底的绿军装翻出来,熨了又熨,挂了又挂。又把那双解放鞋刷了三遍,搁在窗台上晾着,怕落了灰。
“二虎,你紧张啥?”他爹李老栓蹲在炕沿边抽烟,眯着眼瞅儿子。
“爹,俺没紧张。”
“没紧张你刷三遍鞋?”
李二虎不吭声了。他把那双鞋又从窗台上拿下来,刷了第四遍。
相亲那天定在腊月初二。三嫂把地点选在翠花坊车间里屋——暖和,又没人打扰。她让刘三柱把炒锅歇了,把车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在里屋桌上摆了一盘开口笑、一壶热茶。
李二虎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蹲在翠花坊门口,把那根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
刘三柱蹲在他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也拽出来。“二虎哥,你紧张?”
李二虎没答,把红绸子攥得更紧了。“三柱,你相亲那会儿紧张不?”
刘三柱想了想。“紧张。”
“你咋办的?”
刘三柱把红绸子叠好,塞回怀里。“俺姐说,你就当对面坐着的是炒锅,别瞅人,瞅温度计。”
李二虎愣了一下。“你相亲那会儿对面搁着温度计?”
“搁了。”刘三柱闷声闷气,“俺姐放的。”
李二虎把红绸子掖回裤腰里。“中。俺也瞅温度计。”
三嫂从车间探出头。“二虎,人来了,你进来。”
李二虎站起来,腿肚子转筋,差点摔了一跤。刘三柱扶了他一把,他才稳住。
翠花坊车间里屋,王桂兰已经坐在那儿了。她穿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黑卡子别在耳后。三岁的闺女坐在她膝盖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颗开口笑,啃得满脸都是渣。
李二虎走进去,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三嫂把他拽进来,按在椅子上。“坐,别站着。”
李二虎坐下,眼睛不敢看王桂兰,盯着桌上那盘开口笑。
王桂兰也没说话,低着头,把闺女嘴角的榛子渣擦掉。
屋里静了足足一分钟。
李二虎忽然开口。“你……你吃榛子。”
他把那盘开口笑往王桂兰那边推了推。推得太猛,盘子滑到桌边,差点掉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脸涨得通红。
王桂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李二虎又把盘子推了推。“多吃点。俺们翠花坊的榛子,县供销社都抢着要。”
王桂兰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声。
三嫂站在门口,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急得直跺脚。她给刘三柱使了个眼色。刘三柱走进来,把一杯茶搁在李二虎面前。“二虎哥,喝茶。”
李二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不好意思吐。
王桂兰这回真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打心眼里往外冒的笑。她把那杯茶从李二虎手里接过来,搁在桌上。“烫,凉一会儿再喝。”
李二虎看着王桂兰,忽然不紧张了。
“你闺女叫啥?”
王桂兰把闺女往怀里拢了拢。“叫丫蛋。”
李二虎看着那个扎小揪揪的丫头。“丫蛋,你叫俺一声叔,俺给你拿开口笑。”
丫蛋把小脸埋在娘怀里,不肯抬头。
李二虎从盘子里捏起一颗开口笑,搁在丫蛋面前。“你叫一声,这颗就是你的。”
丫蛋从娘怀里探出脑袋,瞅着那颗榛子。“叔。”
李二虎咧嘴笑了。“嗳!”他把榛子塞进丫蛋手里,又从盘子里捏了一颗,“再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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