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点点头,牵着马调转方向,往榛子林边走去。林子里的雪果然浅些,可路窄,爬犁两边刮着树枝,哗哗响。杨振庄走到第一副爬犁前,把那些伸出来的枝条用刀砍掉,一根一根扔到路边。
孙铁柱扛着老扫帚跟在后头,把砍下来的树枝扫到一边。
走了半天,才走了不到十里地。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被乌云遮住,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时辰。王建国把马拴在一棵老榆树上,蹲在雪地里,掏出冻得硬邦邦的粘豆包,搁在嘴边哈气。
“振庄哥,照这速度,天黑都到不了二道岭。”
杨振庄没说话。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孙铁柱,一半自己吃。他嚼得很慢,嚼了很久。
“天黑前能到。”
王建国没再问,把那块冻硬的粘豆包塞进嘴里,使劲嚼。
下午,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盐粒子,簌簕地洒在爬犁的帆布上,洒在老马的鬃毛上,洒在猎人们的肩膀上。杨振庄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走到第一副爬犁前,接过王建国手里的缰绳。
“建国,你歇一会儿。”
王建国没推让,退到后头,蹲在孙铁柱旁边。孙铁柱把老扫帚扛在肩上,闷声闷气。“建国,你头一回走这雪路?”
王建国把烟点着。“头一回。”
“老蔫叔在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走。”孙铁柱顿了顿,“有一年雪比今年还大,老蔫叔赶着爬犁,从野狼沟到二道岭,走了两天两夜。”
王建国没说话,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揣进兜里。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爬犁队终于到了二道岭。老马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的白雾在暮色里凝成一团。王建国蹲在雪地里,把脚上的乌拉鞋脱下来,倒出里头的雪水,又穿上。
县供销社的货车已经等在二道岭了。老马从驾驶室跳下来,踩着齐膝深的雪走过来,看见那四副爬犁和码得整整齐齐的开口笑,愣了一下。
“杨主任,你们真送来了?”
杨振庄把缰绳递给王建国。“一千二百箱,一箱不少。”
老马蹲下身子,解开一箱开口笑,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好。”他站起来,“杨主任,你这人,俺服了。”
杨振庄没说话。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
老马招呼司机过来搬货。一箱一箱开口笑从爬犁上卸下来,码进货车车厢。码到最后一箱时,天已经黑透了。老马把货单递给杨振庄。“杨主任,签个字。”
杨振庄接过笔,在货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老马把货单揣进怀里。“杨主任,你们咋回去?”
杨振庄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野。“走回去。”
老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驾驶室里拎出两瓶白酒,塞进杨振庄手里。“拿着,暖暖身子。”
杨振庄接过酒,没推让。“谢了。”
老马上了货车,发动车子,车灯在雪地里打出两道光柱,缓缓驶向县城的方向。杨振庄站在二道岭,望着那两道光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把那两瓶酒分给王建国一瓶。
“建国,喝一口。”
王建国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好酒。”
孙铁柱接过酒瓶,也灌了一口,没咳嗽,把酒瓶递回去。
杨振庄把酒瓶揣进怀里。“走,回家。”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雪更大了,风更硬了,马也累了,走得慢。王建国牵着马走在最前头,杨振庄走在最后,把那根楸木鹰杆扛在肩上。孙铁柱扛着老扫帚跟在他旁边,闷声闷气。
“振庄哥,你说老蔫叔在天上瞅见咱这样,会不会笑?”
杨振庄没答,把鹰杆攥紧了些。
“笑啥?”王建国在前头接话,“老蔫叔当年走雪路,比咱还苦。”
没人再说话。只有马蹄踩雪的嘎吱声、爬犁压雪的吱呀声、以及风从榛子林枝丫间穿过的呜呜声。
走到屯子口,已经是后半夜了。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车间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
看见爬犁队从雪地里冒出来,三嫂把马灯举高。“回来了?”
杨振庄把缰绳递给王建国。“回来了。”
三嫂没再问。她转过身,走进车间,把灶上热着的姜汤端出来,一碗一碗递给猎队的人。
杨振庄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烫,可没吐。他把那碗姜汤慢慢喝完。
“三嫂,货送到了。”
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中。”
她把空碗收回去,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野。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她手里。
“姐,你系上。”
三嫂把那根红绸子系在腰间,系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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