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静静地听着南开琉柒那句话,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他由湖水凝成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有情绪的实体,而只是一面映照万物的镜子。
然后他开口了。
第一个问题:“你修炼是为了什么?”
南开琉柒握着扇骨的手微微收紧。
他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不是“求大道”“证长生”之类从书上看来的标准答案,而是很久以前的某个寻常午后。
血离恨坐在洞穴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在削一根木簪,削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摸摸簪头是否光滑。那天阳光正好,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血离恨的侧脸上。
他记得自己当时坐在旁边,看着那根木簪问:“师尊,你修炼是为了什么?”
血离恨想了想,说:“为了活着的时候能活得踏实一些。不是为了比别人强,只是不想被人随随便便就踩死。踩死了也没人知道。”
那时候南开琉柒还小,不太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渐渐懂了。
血离恨一辈子没有杀过一个人,没有伤过任何无辜,他之所以修魔,是因为当年走投无路的时候只有魔修的门路能让他活下来。他修的每一点灵力,都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被饿死冻死、被欺凌至死。
他只是想活着。
南开琉柒站在湖面上,抬头望向那座由湖水凝成的老者,声音平直得没有什么波澜:“修炼是为了让在意的人不会再被随便踩死。活着不是为了成为什么大人物,是希望有一天别人想欺负你的时候,会先想一想后果。”
第二个问题:“你愿意为大道舍弃什么?”
南开琉柒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阳光,想起第一次跑出洞穴时草地上的花和风,想起血离恨被石子砸中时抱着头蜷缩在墙角的姿势。他想起那具逐渐变凉的身体和最后那句话“别还手”。
他想起自己从那天起就不再笑了,不是因为不想笑,是因为笑的理由在那天跟着血离恨一起死了。他想起每年春天后山那棵树下开出的彼岸花,红得像火烧过一样,在风里摇着却从来不会被吹倒。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能舍弃什么?他的生命已经在二十七年前被捡回来了,他的一切都是血离恨用命换来的。他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以拿去“舍弃”。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不重,却清晰,“如果非要舍弃的话……大概是我自己的命。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属于我的东西了。”
第三个问题:“若宗门负你,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落在湖面上,声音缓慢而沉。
南开琉柒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个暗纹衣袍的男人站在洞口的身影,从容的、居高临下的目光,还有那句“魔修早该清理了”。
他想起血离恨被抬出洞穴的时候,那些人没有一个人来帮忙。风吟宗没有任何人过问一声。
“宗门已经负过我了。”他说,“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若再有下次……我不会还手,但也不会再被踩第二次。”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湖面忽然安静了。连风声都停了,鸟鸣也消失了,只剩下他和老者隔着几步的湖水相对而立。老者看着他,那双由湖水凝成的瞳孔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看见了。
“第一题,你心里有光,未曾熄灭。第二题,你什么都没有,却肯把自己的命放在秤上,这比有很多却不敢舍的人强上百倍。第三题……你心已冷,却没有硬。”
老者说完这句话,身形开始缓缓下沉,如同被湖水重新吸收回去一般,从脚开始一点一点融入水面,袍摆、衣袖、肩头、最后是那张由水纹勾勒出的苍老面容,全部消失在了涟漪之中。
湖面恢复了平静。
南开琉柒站在原地,脚下的湖水不再泛起波纹,像是整片水面都安静下来。三座青山依旧矗立在他周围,天空依旧晴朗,阳光依旧明亮,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忽然,一道金光从湖底深处猛地亮起。像是有无穷无尽的光芒从下方涌上来,穿透湖水、穿透他的脚底、沿着经脉直冲丹田,那种感觉不痛不痒,却让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层温热的金色光晕里。
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催动,金丹在丹田深处剧烈地旋转、膨胀、碎裂。
然后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凝实、更厚实,如同一颗沉甸甸的星辰,在丹田中央缓缓停驻。
元婴初期。
南开琉柒站在湖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和之前没有什么变化,却隐隐多了一层内敛的、沉稳的光泽。
他感觉到经脉比以前宽阔了不止一倍,灵力流转的速度也快了好几倍,全身上下像是被重新淬炼过一遍,连呼吸都变得更深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三座青翠的大山,又看了看脚下澄澈的湖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师尊……我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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