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开琉柒站在湖面上。
脚下的湖水清澈见底,随着他站稳的脚步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向四面缓缓扩散开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能看到湖底光滑的卵石和水草在波光中轻轻晃动,像是某个被遗忘在时间深处的梦境。
荒芜之地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焦土,没有裂谷,没有枯死的树和灰败的天色。
四面是苍翠欲滴的青山,三座大山分别矗立在他左侧、右侧和后方,山体上覆盖着密密的林木,绿得像是刚被水洗过,有鸟群从林间飞起,划过天际又落回树冠深处。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连风都是暖的。
他站在三座山之间的湖泊正中央,像一颗被钉在画框里的墨点。
然后天空深处传来一声厚重的钟鸣。
那声音不高亢,也不急促,像是一口沉在水底很久的铜钟终于被叩响,余音在山谷间层层叠叠地回荡。
树林里的鸟群被惊起,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走,落下一片纷乱的鸣叫声。
脚下的湖水开始动了。
不是翻涌,而是缓缓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托起来一样,水面沿着垂直的方向慢慢上浮。
南开琉柒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看着湖水在他面前隆起、凝聚,渐渐塑成一个人的形状。
那是一个老者。
身形高大,穿着一件由湖水凝聚成的宽大袍服,衣摆垂落到脚下,同样由湖水构成的衣料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他的头发是流动的、透明的水线,眉眼也是水做的,却有着清晰的五官轮廓和发丝的形状,像是一尊由清澈泉水雕刻而成的神像,站在南开琉柒面前,俯瞰着他。
老者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来,低沉而缓慢:“南开琉柒,金丹初期,魔修。从胎儿出生被父母抛弃,风吟宗血离恨长老收养,关在地下洞穴修炼二十七年。”
南开琉柒站在湖面上,听着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
二十七年的岁月,被压缩成了一句不到四十个字的话。
那些独自坐在洞壁上修炼的夜晚、那些从洞外飘进来的细碎嘲讽、师尊每次回来时衣袍上的泥渍和伤口、还有那个春天血离恨在他怀里变凉时手指最后的温度和重量,都在这短短一句话里被带过了。
他垂着眼,看着脚下的湖水,手里的扇骨被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
他没有开口,心里却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沉了下去。
魔修。
这两个字他听过太多次了,从那些光鲜弟子嘴里、从洞外模糊的议论声里、从侯埔飞偶尔投来的目光中。
但这样从一个由湖水凝成的老者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中性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反而让他觉得比任何嘲讽都要沉重。
他想起师尊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不是因为不可以,没有人想修魔。
他想起七岁那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魔修,也不知道自己住的洞穴和别人不一样,他只是一个小孩子。
那年的春天,他第一次趁师尊不在的时候偷偷跑出了洞穴。
洞外的天光比他想象中还要亮,亮得他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脚下是软软的草地,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远处有一片树林,树叶在风里簌簌作响。
他在那片草地上跑了很久,跑到太阳开始往西边倾斜,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他走到洞穴入口附近的时候,远远看到师尊血离恨正蹲在墙角。几个穿着干净弟子服的人围着他,手里捏着小石子朝他的方向扔,有的打在肩膀上,有的落在地上弹起来又滚远。
血离恨没有躲,也没有挡,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些石子砸在他身上的闷响混在笑声里,一下一下地传来,刺得他耳朵发疼。
他站在原地,腿软得迈不出步子。
等那些人走远了,他才走到血离恨身边。师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有几处擦伤,嘴角也破了一点,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走回了洞穴。
那天晚上包扎伤口的时候,血离恨告诉他,魔修和邪修是不一样的。
邪修是坏的,是吃人血肉、害人性命的那种。魔修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修炼,和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所有人都不喜欢魔修,只要沾了“魔”这个字,就会被和邪修绑在一起。
“那为什么我们不还手?”南开琉柒记得自己当时这样问。
血离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还手,他们最多觉得我软。可如果还手了,他们就会觉得魔修果然只会害人,坐实了他们的想法。你以后……也别还手。”
这句话南开琉柒记了很多年。
他后来再也没有跑出过洞穴,日夜在那片潮湿的空气里修炼。但深夜偶尔会听到洞外传来模糊的言语,那些人在谈笑,轻蔑的、不避讳的,像是隔着墙壁议论一间关着老鼠的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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