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夜空中平稳地飞行着。
风从前方涌来,不是那种猛烈的、会把人吹得东倒西歪的强风,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像水流一样不断向前推进的风。它从东边的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夜晚的凉意,吹过飞舟的船头,吹过船舷两侧挂着的灯笼,吹过坐在船舱里四个人的脸。灯笼里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晃,但始终没有熄灭,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道一道细小的弧线,像有人用一支发光的笔在夜空中写字,写出来的字立刻就被风吹散了。
云杳杳坐在船舷边,背靠着船板,膝盖上放着那把新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光秃秃的,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剑柄上缠着的深蓝色丝线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圈一圈的,没有什么规律,只是手指自己在那里动,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在替脑子做着什么不需要思考的事。她的身体随着飞舟的飞行轻微地上下起伏,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随波逐流,但不沉没。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她的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悟情菩提子之前放进去的力量要用完了,为了不受到影响她又放了一些进去,依然是一个月的量,现在她在自己身体里面用气息根本不会泄露半分。
她在听。听风的声音。风从东边来,从海面上来,穿过飞舟的船舷,穿过灯笼的竹骨,穿过她的头发和衣袍,发出不同的声音。风穿过船舷的时候是“呜呜”的,低沉,绵长,像一个人在远处吹号角。风穿过灯笼竹骨的时候是“吱呀”的,尖锐,短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擦。风穿过她头发的时候几乎无声,只有发丝互相碰撞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她在分辨这些声音,不是因为她需要知道风向,而是因为这是一种习惯。第一世养成的习惯。在池家的时候,她学会了用耳朵去听那些眼睛看不见的东西。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衣料摩擦的声音,灵力运转时经脉中能量流动的细微嗡鸣。这些声音告诉她谁会从哪个方向来,谁会对她做什么,谁在说谎,谁在说实话。她的耳朵从来没有骗过她。
身后的林青璇动了动。她的头靠在云杳杳的肩膀上,呼吸平稳而绵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没有松,手指还搭在云杳杳的肩上,隔着衣料传递着体温。她的体温比普通人高一些,可能是修炼的功法使然,也可能是天生如此。手指的温度透过蓝色衣裙的布料传过来,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火炉贴在皮肤上。
云杳杳没有动。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让林青璇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飞舟的飞行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但偶尔会遇到气流,船身会轻轻晃一下。每一次晃动,林青璇的头就会从她的肩膀上微微滑开一点,然后又重新靠回来,像是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再也不肯挪开。
船尾传来赵烈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比林青璇的重一些,深一些,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节奏——吸四息,停一息,呼四息,停一息。这是天剑宗的基础吐纳法,用来在长途飞行中恢复灵力。他还在养伤,灵力的恢复速度比平时慢,需要比平时更刻意地去运转功法才能跟得上消耗。
再后面是周正。周正站在船舵后面,双手握着舵柄,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云杳杳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沉稳的、踏实的、像一块石头一样雷打不动的存在感。飞舟的航向一直很稳,说明他的手很稳,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前方,他的意识一直在警戒着周围的动静。
船头传来拐杖点在船板上的声音,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云清坐在船头,拐杖竖在身前,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拐杖的顶端。她的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青色的道袍被风灌得鼓鼓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看着那片漆黑的、无边无际的东海。
云杳杳收回了耳朵。她不用再听了。东南西北,四个人,四个位置,四颗心在跳,四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四根不同颜色的丝线编成的一条绳子,粗的,结实的,扯不断的。她知道他们在,她也知道他们会在。这就够了。
飞舟又飞了大约半个时辰。
海面上的风渐渐变大了。不是突然变大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大的,像有人在转动一个巨大的旋钮,把风的力量一格一格地调高。从低沉的“呜呜”声变成了尖锐的“呼呼”声,从轻柔的抚摸变成了有力的推搡。飞舟开始晃动,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晃动,而是明显的、需要用脚踩住船板才能稳住自己的晃动。
林青璇的头从云杳杳的肩膀上抬了起来。她眨了眨眼睛,目光从迷茫变得清明,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云杳杳,又看了看四周,然后把手从云杳杳的肩上收回来,放到了自己腰间的短剑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剑还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