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了。”她说。声音不大,被风吞掉了大半,但云杳杳听得很清楚。
“嗯。”云杳杳说,“快到东海了。”
“还有多久?”
“半个时辰。”
林青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从储物袋里摸出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她把水囊递给云杳杳,云杳杳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水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的热气带走了一些。
赵烈也醒了。他的眼睛睁开了,但人没有动,还是靠在船舷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的呼吸从吐纳法变回了正常的节奏,吸呼之间不再有停顿,连续而平缓。他的右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手还有没有力气握剑。
周正的手从舵柄上移开了一瞬,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然后双手重新握住舵柄,轻轻转动了一下。飞舟的航向微微调整,从正东偏向了东南。
“风向变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能准时应吗?”云清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她没有回头,还是看着前方,但她的声音穿过风,穿过飞舟的晃动,稳稳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能。”周正说。
云清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把拐杖从身前移到身侧,横放在膝盖上。她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但动作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僵硬了。绷带下面的伤口应该愈合了大半,虽然还没有完全好,但已经不影响基本的活动。
云杳杳看着云清的动作,看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她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挂在腰间,然后站起来,走到船头,在云清旁边坐下来。
云清看了她一眼。“不睡了?”
“没睡。”云杳杳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个岛。想到之后怎么下去。想到下面可能有什么。”
云清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云杳杳的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的黑暗。飞舟的船头劈开夜风,灯笼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窄窄的光带,照亮了前方十几丈的海面。海面上波浪起伏,浪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瞬间的白光,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你下去之后,”云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在上面等你。不管下面发生什么,不管你要下去多久,我都会在上面等你。”
云杳杳沉默了片刻。“如果我不上来呢?”自己突然想逗一下师父,谁知道得到的不是师父炸毛而是一句话变成了严肃的场面。
“你会上来。”云清说,“你答应了很多人。”
“如果我不上来呢?”
云清的手从拐杖上移开,落在云杳杳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但她的手指很有力,握住云杳杳的手背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感觉到。
“那我就一直等。”她说,“等到你上来为止。”
云杳杳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背的手。那只手很苍老,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但那只手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从手背一直暖到心里。
她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了云清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云清没有说什么,收回手,重新放在拐杖上。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但她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小灯。
飞舟继续往前飞。风越来越大,从“呼呼”变成了“呜呜”,又从“呜呜”变成了“哗哗”。海浪的声音从下方涌上来,一波一波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呼吸。空气中的咸腥味越来越浓,浓到能尝出来,舌尖上像是沾了一层薄薄的盐。
云杳杳闭上眼睛,把神识扩散出去。
她的神识像水一样,从她的眉心涌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不是一下子全部放出去的,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放出去的。先是一丈,然后是十丈,然后是一百丈。每一层的扩散都比上一层慢一些,因为她需要在每一层停留片刻,感知这一层范围内有没有异常的气息、异常的灵力波动、异常的生命迹象。
一百丈。五百丈。一千丈。
她的神识覆盖了方圆千丈的海面。千丈之内,没有岛屿,没有船只,没有修士。只有海水,只有波浪,只有风,只有那些在海底游来游去的鱼群。鱼群不大,几十条一群,在神识中像一团一团模糊的光点,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着。
她的神识继续扩散。
两千丈。三千丈。
风越来越大了。飞舟开始剧烈地晃动,船头的灯笼被风吹得几乎横了过来,里面的火苗在剧烈地跳动,发出“噗噗”的声响,像是随时会熄灭。赵烈从船舷边站起来,走到船尾,在周正旁边站定,双手抓住船舷,稳住自己的身体。林青璇也从船舷边站起来,走到云杳杳和云清身后,一只手扶着船舷,一只手按在短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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