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老夫拒不奉诏。
这六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古北口城头炸响。
青竹猛地转身,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藏青色便服,头戴方巾,腰系玉带,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海。
虽已年过六旬,但身形挺拔,气度雍容,不怒自威。
正是冯道。
大晋朝的中书令、同平章事,金紫光禄大夫、六朝元老的当朝首相,北七州领主——冯道冯相国。
相国!青竹又惊又喜,这老家伙不在汴梁享福,跑到这个冰天雪地的古北口,吹什么风啊。
城头上的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冯相国!是冯相国!
相国来了!相国来了!
万胜!万胜!万胜!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原本因契丹大军压境而略显紧张的将士们,此刻个个精神抖擞,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冯道,这个名字在幽燕大地有着特殊的分量。
三十年来,这位传奇相国,周旋于五代乱世,历事后唐、后晋两朝,又纵横契丹,身佩三朝相印,辅佐过李嗣源、李从厚、李从珂、石敬瑭、石重贵六位君王。
无论朝局如何变幻,他始终屹立不倒,堪称流水的君王,铁打的相国。
但北七州的百姓和将士们知道,这位老相国不仅仅是朝堂上的政客,更是他们的守护者。
正是冯道,在当年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时,力保北七州不落入契丹之手。
他是北七州的定海神针,是幽燕百姓心中的擎天白玉柱。
在契丹二十五万大军压境的危急时刻,这位年过六旬的老相国,秘密回到了自己的封地,登上了古北口的城头。
冯道伸手扶起青竹,目光扫过城头众将,笑道:老夫这把老骨头,趁着还能动弹,焉能坐视契丹来犯?
话音刚落,城头西侧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面巨大的纛旗正缓缓升起。
那纛旗足有三丈高,旗面以玄色为底,绣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冯道的大纛旗,就摆在青竹的字帅旗旁边。
两面大旗并肩而立,一青一玄,交相辉映,象征着北七州军政两界的最高权力在此刻合二为一。
末将等,参见相国!
许仲、王重源等将领齐齐单膝跪地,向冯道行军礼。
冯道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他缓步走到城墙边,目光越过城下,落在远处那片黑色的海洋上。
契丹大军,在宽阔的山谷里,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林,骏马如海。
二十五万大军,铺天盖地,气势骇人。
但冯道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耶律德光,他轻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还是这般好大喜功。
青竹走到冯道身侧,低声道:相国,您怎么来了?大冬天的不在汴梁猫冬,你上古北口吹寒风。
青竹一边说着一边抖开棉布内衬的大氅给老头披上。
石重贵那小子,冯道翻了个白眼道,登基之后,大肆封赏,排斥旧臣,又听信景延广之言,挑衅契丹。老夫劝过,他不听。既如此,老夫写了个告假折子,回自己的封地养病不行啊。
石重贵登基后,朝政日益混乱。
冯道作为元老重臣,自然不受新皇待见,老相国索性交了所有职务差遣,乐得在府上养老。
冯道笑了笑,让青竹用内劲帮他传话,年纪大了,不愿意扯着嗓子喊。
他转身面向城头众将士,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将士!
他的声音不大,每说一句,青竹用内劲重复一句。
老夫冯道,瀛州景城人氏,今日站在这古北口城头,与诸位共御外敌!
城头上一片肃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着这位老相国的讲话。
三十年来,老夫纵横天下,身佩三朝相印,辅佐六位君王。有人称老夫为不倒翁,说老夫善于钻营,见风使舵。冯道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今日,老夫要告诉诸位,老夫三十年来尽心竭虑者,不是什么君王将相,而是这天下黎民百姓!
他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老夫朝思暮想者,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天下太平!
然乱世之秋,群雄并起,中原板荡,百姓流离。石氏与契丹之争,那是他们的事,与老夫何干?与诸位何干?与这幽燕大地何干?
冯道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如同金铁交鸣:这幽燕大地,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这北七州的百姓,不是他可以随意践踏的羔羊!
这古北口的城墙,就是他耶律德光的葬身之地!
老夫冯道,生于斯,长于斯,今日便与这幽燕大地共存亡!
契丹要战,那便战!
北七州男儿,何惧一战!
话音落下,城头上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万胜!万胜!万胜!
与家园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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