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个名字,林默看了很久。不是因为他认不出,而是因为他需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韩冰,这是——”
“小周。”韩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铁锤据点’行动中失踪的技术员。我们的同事。你亲自挑选的探索队成员。”
林默没有说话。屏幕上的信号解析结果还在滚动——不是文字,不是代码,而是一组被嵌入在深空探测数据中的、经过多重加密的定位信息。最外层的加密已经被韩冰解开,露出的那个名字像是某种签名,又像是某种确认。
“这不是他发的。”韩冰说,“这是他留下的标记。这段信号在宇宙中已经旅行了很久。根据红移值和信号衰减曲线计算——至少三年。”
三年。那是黎明二年。小周失踪的时候,是黎明五年。时间对不上。除非——发送这段信号的人,在小周失踪之前很久,就知道他会出现在那里。
林默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两颗糖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痕。“能解析更多吗?”
韩冰转过身,面对键盘。“给我时间。”
她给不了太多时间。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但林默没有催她。他只是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形和数据流,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来自过去的对话。韩冰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层又一层地剥开那段信号的加密外壳。每一层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小周。每一层的笔迹都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是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像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心境下,被同一个人反复确认。
第三层加密解开的时候,韩冰的手指停了。
“怎么了?”林默问。
韩冰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解析结果投影在大屏幕上。
那是一段视频。画面模糊,色彩失真,像是用很老的设备在很暗的环境下拍摄的。但林默认出了画面里的人。
小周。他坐在一个狭小的、被金属墙壁包围的空间里,身后是一排排沉默的数据存储设备。他比五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他穿着那件在“铁锤据点”行动中穿过的旧夹克,领口磨得发白。
“林顾问。”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韩姐终于解开了我的加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没有背叛你。从来没有。那天晚上我在纪念碑前放下的盒子是空的,我只是需要你知道——我还活着,我还在。但我不能回去。至少那时候不能。”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笃定。
“你从‘铁锤据点’带回来的那段数据——关于‘种子’是人类自己制造的——我看到了。在你之前,我就看到了。因为那台终端,在你到达之前,已经被我打开过。我在通道里比你快了三步。那三步,让我看到了你没有看到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
“那段数据的最后一页,被删除了。不是系统删除的,是有人故意删掉的。在末日之前。那个人不希望人类知道‘种子’的全部真相。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了被删除的那一页。”
他伸出手,在镜头前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极小的空间里写下了极多的内容。但林默认出了几个字——“第七个样本”“基因编辑”“播种者”。
“林顾问,‘种子’不是人类制造的。是有人把它放在我们这里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基因、什么是DNA的时候,它就在了。末日不是‘系统’制造的。‘系统’只是——唤醒了它。”
他把那张纸收起来,看着镜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找到了那个地方。那个‘种子’最初被种下的地方。它在很远的地方,不在太阳系。我坐不上那么远的飞船,但信号可以。我把所有能找到的证据,打包成这段信号,发回地球。三年了,它终于到了。”
他站起来,画面摇晃了一下。他身后那排数据存储设备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林顾问,三天后‘收割者’会到。它们不是来打仗的。它们是来——收作业的。‘种子’是它们很久以前留在这里的。它们在等我们发芽。而我们已经发芽了。从你在废墟中点亮第一盏灯的时候,就已经发芽了。三天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怕。我们已经交卷了。剩下的,只是等分数。”
画面定格。小周站在那排数据存储设备前,瘦削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株在石缝中生长的植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林默见过的、很熟悉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答案但暂时不能告诉你”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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