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温暖,热水涤去了积垢与部分寒意,却洗不去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神魂的创伤。苏清韫换上干净的素白中衣,外罩一件湖蓝色不起眼的宫装,长发被宫女简单挽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唯有眼神经过短暂休整和丹药滋养后,恢复了些许沉静与锐利。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庭院中尚未扫净的积雪,和几株在严寒中瑟缩着光秃枝桠的老梅。宫女垂手侍立在不远处,无声无息,如同摆设。
吴公公离开前的话犹在耳畔:“陛下稍后会召见你。”这一次的召见,绝不会再是观星阁上那种看似平和的问答。皇帝换了手段,将她从地窖移出,给予表面的“体面”,意味着接下来的交锋,将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他会用什么方式逼问?那两名宦官阴邪的“推宫过穴”之术,是否还会用上?柳如烟那意外的“失手”,能救她一次,还能救她第二次吗?
心口那点属于谢珩的冰火微光,在温暖环境中似乎沉寂了些,不再那般灼痛,却依旧存在,如同一个沉默的烙印。玉璜破碎后,她对那枚碎玉的感应变得更加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只能隐约感知到它依旧存在,却无法触及分毫。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殿内焚着清淡的安神香,炭火盆偶尔发出哔剥轻响。苏清韫看似放松地靠着椅背,实则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体内那点微薄的、在丹药帮助下勉强凝聚的内息,沿着残破的经脉极其缓慢地运转,既是恢复,也是戒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门被推开,吴公公当先而入,身后跟着的并非皇帝,而是一位身着深紫色绣仙鹤补子官袍、面容清癯、目光矍铄的老者。老者年约六旬,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花白短须,步履沉稳,气度端凝,一看便是久居高位、执掌权柄的重臣。他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神色肃穆。
吴公公微微躬身:“苏姑娘,这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冯阁老。奉陛下之命,前来问话。”
都察院左都御史?掌管风宪弹劾、审理重案的要员!皇帝竟将此事直接交给了都察院?不,或许不是正式审理,而是以私下“问话”的形式。这意味着皇帝不欲将“星垣”之事公开,却又动用了朝廷最具审讯威权的部门之一,来对付她一个女子。压力,瞬间提升了数个等级。
冯阁老目光如电,落在苏清韫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犯官家眷的、惯有的严苛与漠然。他并未因苏清韫的虚弱女流身份而有丝毫缓和,反而因其罪臣之女的身份和苏家旧案,眼神深处透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厌弃。
“苏氏女。”冯阁老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带着久居官场的威势,“陛下有旨,着你如实回禀北境荒原异变详情,并交出与‘星垣’遗物相关的一切信息。本官奉旨问话,你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再有虚言搪塞,或意图隐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公公,“国法森严,纵是女子,亦不可轻饶。”
他说话的同时,将手中的紫檀木匣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匣内并非刑具,而是整齐叠放的几卷文书,以及……那枚盛放碎玉璜的锦盒。冯阁老先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
“此乃北境都督沈屹川奏报副本,详述你与谢珩等人深入荒原,遭遇秽骸巨像,激战及发现星骸封印、星核碎片等事。其中提及,你身怀异玉,能抵御邪秽,并在谢珩重伤时,以玉璜之力助其稳住心脉。此事,可是属实?”
他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并以沈屹川的官方奏报为据,堵死了苏清韫完全否认的可能。
苏清韫心念电转。沈屹川的奏报必然客观,但细节上皇帝和周廷芳的密报可能有所补充或扭曲。她不能全盘否认,但也不能承认玉璜与“星垣”有关。
“回阁老,”她微微欠身,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臣女确曾随谢相前往荒原,遭遇邪秽,九死一生。身上确有一枚母亲遗留的旧玉,或因其质特殊,对那邪秽之气略有排斥之效。至于助谢相稳住心脉……当时情况危急,臣女慌乱之下,只知紧握玉佩,祈求上苍,或有巧合,但绝非臣女能主动驱使玉中之力。臣女实不知‘星垣’为何,更不知此玉与之关联。”
她将一切推给玉质特殊与巧合,咬定不知。
冯阁老面无表情,放下沈屹川的奏报,又拿起另一份:“此乃太医院正周廷芳密报节略。其中详述,谢珩重伤昏迷后,体内冰火之力与秽毒肆虐,唯你接近时,其体内异力有所平复,且你曾以秘法催动玉璜,渡入生机,此过程周院正亲眼所见,并感知到玉璜与你之间气息相连,非同寻常。你作何解释?”
周廷芳的密报更加细致,直指她与玉璜的深度联系及主动催动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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