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韫手心渗出冷汗。周廷芳果然观察入微,且毫无保留地上报了。“周院正医术通神,所言或许不虚。然臣女当时心系谢相安危,情急之下,或有不自觉的举动。至于气息相连……此玉陪伴臣女多年,日夜贴身,有些许感应,亦属寻常。臣女实无秘法可言。”
冯阁老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此事,而是打开了那个锦盒。破碎的玉璜呈现在眼前,裂痕触目惊心。
“此物,陛下已命宫廷匠作与钦天监官员共同查验。”冯阁老的声音不带感情,“玉质确属上乘古玉,但内蕴奇异生机与星辰余韵,绝非寻常佩玉可比。其上裂痕新旧交错,最深处有精血浸染痕迹,与你脉象中残留的某种独特血气隐隐呼应。苏氏女,你还要坚持说,你不知其秘,无力催动吗?”
宫廷的查验果然厉害!连精血浸染与血气呼应都查出来了!这几乎坐实了她以心血温养玉璜的事实!
苏清韫感到喉咙发干,心跳加速。她知道,再以“不知”搪塞,恐怕难以过关了。
“阁老明鉴,”她垂下眼帘,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疲惫,“此玉……确是臣女母亲遗物,臣女自幼佩戴,珍若性命。因其是母亲所留,臣女思念心切,有时……有时会以指尖血擦拭,盼能感应母亲在天之灵。或许因此,沾染了些许血气。至于其内奇异,臣女……真的不知。或许母亲当年得来此玉时,便已如此。”
她将精血温养,曲解为思念母亲的稚拙行为,将玉的奇异推给不可知的来历。这是险招,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暂时解释过去的说辞。
冯阁老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肉,直视灵魂。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结。
良久,冯阁老合上锦盒,收起文书。
“苏氏女,你口齿伶俐,心思缜密,不愧为苏正庭之女。”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然陛下要的,不是这些虚言狡辩。陛下有旨——”
他站起身,吴公公连忙躬身聆听。
“苏清韫身怀前朝重器,关联国运气数,更与北境邪秽之事牵涉甚深。着即由都察院暂押,于诏狱别室拘禁。令冯敬(冯阁老)主审,会同钦天监、太医院,详勘其玉、其人之秘。一应讯问,不必拘于常例,但有所得,即刻密奏。”
不必拘于常例!
这六个字,如同冰锥,刺入苏清韫心脏。这意味着,在诏狱那个地方,冯阁老和那些官员,可以动用任何必要的手段来撬开她的嘴,而不会受到通常刑讯规矩的限制!皇帝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要将她丢进真正的人间地狱!
冯阁老拱手:“臣,领旨。”他转向苏清韫,眼神冰冷,“苏氏女,随本官走吧。”
两名一直守在门外的、身着都察院皂隶服饰的健壮婆子走了进来,手中拿着特制的镣铐和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用于遮蔽面容)。
苏清韫缓缓站起身。腿脚依旧虚软,她却竭力站直。目光掠过桌上那盛放碎玉璜的锦盒,掠过冯阁老肃然的脸,最后投向窗外那几株瑟缩的寒梅。
霜雪压枝,梅骨犹存。
她伸出手,任由那冰凉的镣铐再次锁上手腕。黑色斗篷罩下,遮住了她的视线,也遮住了她苍白却平静的脸。
被带出偏殿时,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在斗篷的缝隙中,她似乎瞥见远处回廊拐角,一道素衣身影匆匆闪过,像是柳如烟。
没有回头,没有挣扎。苏清韫在婆子的押送下,沉默地走向皇宫深处,那象征着无数冤魂与黑暗的诏狱方向。
她知道,此去凶多吉少。诏狱的刑具,那些“不必拘于常例”的手段,足以让铁打的汉子开口,何况她这残破之躯。
但有些话,有些秘密,比性命更重。
父亲,母亲,苏家满门的血,那可能带来灾劫的星垣之力……还有,心底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某个人的复杂执念……
雪,落在黑色斗篷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冯阁老跟在后面,手中捧着那个装有碎玉璜和文书的紫檀木匣,眉头微锁。陛下对此女的重视程度,超乎寻常。而此女的表现,也远超寻常闺阁女子。这场审讯,恐怕不会轻松。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陛下对“星垣”之力的热衷,似乎有些……过于急切了。那等传说中的力量,究竟是福是祸?
但这些念头,只在他心底一闪而过,便被压下。君命难违,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一行人,在越来越急的风雪中,渐行渐远,没入皇宫深处森严的建筑阴影之中。
偏殿窗前,那几株老梅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头一粒包裹严实、毫不起眼的花苞,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霜刃已试,寒梅未折。真正的严冬,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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