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溪边已有了人声。带着水腥气的凉风贴着水面吹过来,驱散了几分昨夜残留的闷热,却也激得人裸露的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
溪水果然比前几日涨了许多,颜色是一种浑浊的土黄,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哗啦啦地奔流,显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湍急和力量感。一条细长的龙舟被拖到了靠近岸边的浅水处,静静地浮着。船身是原木的本色,尚未上漆,显得有些朴素,两头尖尖地翘起,中间一排五个简陋的硬木板座位。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拍打着水面,发出空洞的“啪啪”声。
岸边已经稀稀拉拉围了一些早起的村民和孩子,多是些半大的小子和看热闹的闲人,脸上带着新鲜好奇的笑意,指指点点地看着我们三个外来的“城里人”。
“瞧瞧!就这条!”胖子走到船边,用脚踢了踢湿漉漉的船帮,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看着简陋,但用料实在!阿贵叔说了,这是他们村压箱底的好船,轻易不拿出来用的!够给咱哥仨面子!”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得意。
他率先脱了鞋,挽起裤腿,试探着踩进水里。冰凉的溪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和小腿,激得他一个哆嗦,夸张地“嗷”了一声:“嚯!够劲儿!透心凉!” 他龇牙咧嘴地站稳,朝我和闷油瓶招手:“赶紧的!别磨蹭!趁着水凉,提神醒脑!”
我和闷油瓶也相继下水。水确实冰凉刺骨,激得我小腿肌肉一紧。粗糙的卵石硌着脚底,水流带着不小的力量推挤着脚踝,需要微微用力才能站稳。我们合力将船往更深的水里推去。船底摩擦着卵石,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浑浊的溪水很快没过了大腿。
“上船!”胖子一声令下,率先笨拙地爬进中间那个位置,船身因为他这猛然的重量加入而剧烈地摇晃起来,左右摆动,差点把他直接晃进水里。他手忙脚乱地抓住两边的船舷,稳住身形,嘴里还不忘指挥:“小哥,你力气大,坐船头!天真,你灵巧,坐船尾掌舵!胖爷我坐中间,压阵,喊号子!”
闷油瓶没说话,依言在最前方的位置坐下,拿起桨。那木桨粗糙厚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在船尾坐定,也拿起了属于自己的桨。冰凉的木柄被水浸得湿滑。
“都听我口令啊!”胖子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模仿着记忆中看过的龙舟号子,拖长了调子,中气十足地吼起来:“嘿——哟——嘿!!” 尾音拖得老长,在清晨空旷的溪面上回荡。
“划——!”他猛地一挥手。
我和闷油瓶几乎是同时发力,将手中的木桨深深插入浑浊湍急的水流中。桨叶入水,立刻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阻力,那是奔腾的溪水在对抗。我们用力向后划动!
然而,就在桨叶破水、向后荡开的瞬间,异样的感觉立刻传来——船身并没有如预期般向前猛冲,反而在原地剧烈地左右扭动起来,像一条被突然抓住尾巴、拼命挣扎的鱼。船头猛地向左一摆,船尾则不受控制地向右甩去!巨大的惯性拉扯下,我握着桨柄的手几乎脱力,身体被猛地甩向一边,为了稳住自己,手肘重重地磕在坚硬的船舷上,传来一阵闷痛。
“哎哟!”胖子在中间更是遭了殃。船身的剧烈扭转让毫无准备的他像个不倒翁一样猛地朝我这边倒过来,圆滚滚的身体差点砸到我身上。他慌忙伸手乱抓,一把抓住了闷油瓶的肩膀才稳住,嘴里惊魂未定地嚷嚷:“我靠!什么情况?船打摆子了?”
闷油瓶坐在船头,身体随着船身的扭动而微微起伏,但下盘极稳,像钉在船板上一样。他眉头微蹙,低头看了看自己插入水中的桨,又回头看了看我和胖子划水的动作,眼神里透出一种了然。
岸上,那些看热闹的半大孩子们再也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一个豁牙小子率先指着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快看快看!船在转圈圈!跟陀螺一样!”另一个小胖子拍着手跳脚。
“那个胖叔喊号子像杀猪!哈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咯咯直笑。
“还城里人呢!划船都不会!”孩子们七嘴八舌,清脆的笑声和毫不留情的点评像无数把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在我们仨的脑门上。
胖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朝岸上挥了挥拳头:“笑!笑什么笑!小兔崽子!知道什么叫磨合期吗?懂不懂战术调整?”他转过头,对着我和闷油瓶,语气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委屈,“我说两位爷!咱能统一点吗?我喊‘划’,你们倒是同时用力啊!别一个往左使劲,一个往右使劲!这船又不是拔河绳子!”
我揉着被撞疼的手肘,看着同样有些狼狈的胖子,再看看船头那个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无奈(或者是我错觉?)的闷油瓶,再看看岸上那群笑得东倒西歪的孩子……刚才那点雄心壮志瞬间被冰冷的溪水和哄笑声浇了个透心凉。这可比下斗摸金难搞多了!至少粽子不会嘲笑你姿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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