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胖子梗着脖子,不服输地吼道,试图挽回一点颜面,“这次听我口令!一!二!划!”
浑浊的溪水裹挟着上游带来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一遍遍冲刷着小腿。胖子那带着不甘和急躁的号子声,孩子们的哄笑声,木桨笨拙地拍打、搅动水流的哗啦声,还有船身无休止的、令人晕眩的左右摇摆……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成了我们雨村龙舟初体验的背景音。闷油瓶坐在船头,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湍急的水流上,偶尔微微侧头,用余光扫过我和胖子在水中毫无章法地扑腾的桨叶。他的手臂肌肉在每一次落桨时绷紧,动作稳定而充满内敛的力量,试图用自己精准的节奏去引导、去对抗这艘桀骜不驯的小船那顽固的打转倾向。
然而,协同一致的动作似乎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胖子的号子时快时慢,带着他特有的即兴发挥。我的桨往往在他“划”字出口的尾音才匆匆入水,或者在他号子没落时已经提前发力。水流的阻力、船身别扭的晃动,都在不断干扰着脆弱的平衡。每一次试图同步的努力,最后都演变成新一轮的船身扭摆和重心失控。汗水混着溅起的冰凉溪水,不断从额头滚落,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我胡乱地用湿漉漉的袖子抹一把脸,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动木桨都像在搅动凝固的泥浆。
岸上的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或许是因为孩子们看腻了这单调的“转圈表演”,或许是村里的炊烟升起,唤他们回家吃饭了。只剩下几个最顽皮的还蹲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这出笨拙的水上默剧,偶尔交头接耳,发出低低的笑声。这无声的“观赏”反而比刚才的哄笑更让人脸上发烧。
不知过了多久,胖子终于泄了气,把沉重的木桨往船舷上一搁,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条搁浅的鱼,圆脸上汗水纵横,衣服前胸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贴着皮肤。“歇…歇会儿…胖爷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他抹了把脸,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挫败,“这玩意儿…看着容易,真他娘的费劲…比倒腾明器还累人…”
我也早累得够呛,双臂酸麻,掌心被粗糙的桨柄磨得火辣辣地疼。船尾的位置似乎承受着水流最大的冲击和船身摇摆最剧烈的颠簸。我把桨横在膝上,活动着酸痛的肩膀,目光投向船头。闷油瓶也停下了动作,将木桨轻轻放在身侧。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比平时略微深长了一些,额角也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中间的胖子,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只是纯粹的注视,仿佛在确认我的状态。然后,他的视线又投向溪流的上游,那里水势似乎更急,打着旋涡,卷着枯枝。
“小哥,”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干涩,“这…能行吗?” 问出口,又觉得这问题有点傻。行不行,刚才的“陀螺表演”就是答案。
闷油瓶的目光从上游收回,重新落在我身上。他没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看,几乎会错过。但这微小的否定,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落进我因疲惫而有些发虚的心里。连他都觉得不行……看来这赛龙舟,真不是我们仨能玩得转的。
胖子也捕捉到了闷油瓶那个微小的动作,他哀嚎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硕大的身躯让小船又是一阵危险的摇晃:“完了完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天真,都怪你!肯定是你那舵掌歪了!”
溪水贴着皮肤流过的凉意,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感,丝丝缕缕地渗入毛孔,和汗水混在一起,黏腻地贴在身上。训练草草收场后,我们仨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岸,浑身湿透,像三只落汤鸡。胖子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刚才的“战术失误”,一会儿怪水流太急,一会儿怪木桨太沉,最后归结为:“肯定是村里这船不行!不趁手!”
闷油瓶沉默地拧着衣角的水,湿漉漉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我只觉得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掌心被粗糙的木桨磨得一片通红,火辣辣地疼。岸上那几个顽童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单调地嘲笑着我们的狼狈。
踩着湿滑的卵石往家走,脚下虚浮,每一步都沉重。梅雨时节的湿气无孔不入,从脚底漫上来,缠绕着膝盖,将骨头缝里那点刚被凉水激起的劲儿也一点点抽走,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惫。胖子那点强撑起来的斗志,在回到小院、看到堂屋里那堆没包完的箬叶和糯米时,也彻底偃旗息鼓了。他像一摊融化的油脂,重重地瘫倒在竹椅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完了…天真…胖爷我英明一世…这回怕是要在阴沟里翻船,栽在这条小河沟上了…”他仰头望着被湿气洇得发黄的房梁,眼神空洞,语气里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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