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臣的目光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和胖子那几件“抽象派”作品上,嘴角噙着笑:“看来这包粽子的艺术,无邪哥哥和胖子同志还在摸索阶段?要不要我这个外援指导指导?”
“得了吧花爷,”胖子已经麻利地用牙咬开一瓶啤酒,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您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还是留着点您那些宝贝古玩吧!这种粗活,交给劳动人民就行!对吧小哥?”他朝闷油瓶努努嘴。
闷油瓶没抬头,只是拿起一片新的粽叶,手指翻动间,又一个完美的粽子雏形已然诞生。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谢雨臣看了片刻,眼中笑意更深,不再提帮忙的事,只拉了张凳子坐下,和黑眼镜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们聊着天。厨房里更加热闹了,胖子的吹嘘、我的抱怨、谢雨臣偶尔的调侃、黑眼镜没心没肺的笑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窗外溪水的奔流,还有那越来越浓郁的粽叶糯米香,交织在一起,把梅雨带来的阴郁湿闷彻底驱散了。
傍晚时分,厨房里蒸腾的热气和粽香几乎要顶破屋顶。巨大的蒸锅在土灶上喷吐着汹涌的白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噗噗”声,像一头被喂饱了柴火的巨兽在满足地喘息。箬叶和糯米经过高温的洗礼,那原本清冽的植物气息变得醇厚而温暖,混合着内里五花肉的油脂香、咸蛋黄的咸鲜、豆沙的甜糯,丝丝缕缕,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油来,汗水顺着鬓角、脖颈不断滑落,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带来一种黏腻的触感。
“开锅!”胖子一声令下,带着一种主持盛大仪式的庄严。他抄起厚重的湿抹布,憋着一口气,猛地掀开了那沉重的木头锅盖。
“哗——” 更浓烈、更滚烫的香气如同被禁锢了许久的洪流,瞬间喷薄而出,席卷了整个狭小的厨房,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白茫茫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灼人的热度,模糊了视线。等到蒸汽稍稍散去,锅中的景象才显露出来:几十个深绿色的粽子紧紧挨挤在一起,经过沸水的熬煮,颜色变得深沉而油润,像一块块温润的墨玉,沉甸甸地躺在蒸腾的热水里。水汽氤氲中,它们安静地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快快快!尝尝!”胖子顾不得烫,用长筷子飞快地夹起几个,手忙脚乱地剥开。深绿的箬叶被撕开,露出里面晶莹油润、几乎要半透明的糯米,紧紧包裹着内里暗红的酱肉、金黄的咸蛋黄,或者深紫的豆沙。胖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他直咧嘴哈气,却还含糊不清地嚷着:“唔…香!真他娘的香!胖爷我这手艺,绝了!”
我也剥开一个豆沙粽。被碱水浸染成微黄的糯米紧实而富有弹性,一口咬下去,软糯粘牙,豆沙的香甜细腻立刻在舌尖化开,带着植物叶子特有的清新余韵,瞬间抚平了所有包粽子时的狼狈和疲惫。
“哑巴包的,就是不一样。”谢雨臣也拿起一个闷油瓶的作品,优雅地剥开,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点头赞道,“火候正好,米粒融合,馅料入味。张族长这手艺,怕是祖传的?”他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
闷油瓶只是安静地吃着手里那个最简单的白米粽,对解雨臣的调侃置若罔闻。他吃东西的样子依旧专注而迅速,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但那微微舒展的眉宇间,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刚出锅的粽子很快被瓜分一空。胖子满足地拍着溜圆的肚皮,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瘫在椅子上:“舒坦!这才是过节啊!” 他目光扫过窗外,暮色正悄然四合,将雨村连绵的黛色山峦轮廓温柔地晕染开,溪水的哗啦声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更加清晰。他忽然一拍大腿,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哎!光顾着吃了!差点忘了正事!”
我和闷油瓶同时看向他。
胖子一骨碌坐直身体,脸上因为酒意和兴奋而泛着红光,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炯炯有神:“龙舟!龙舟啊同志们!后天就正日子了!咱们仨,可是代表咱们这片儿的门面担当!得抓紧练起来啊!不能给咱村父老乡亲丢脸!不能堕了咱哥仨当年在道上响当当的名头!”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脸上。
“你?”我看着他圆滚滚的肚子,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你确定你上船,那船不会直接沉底?”
“天真!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嫉妒胖爷我这身神膘是压舱石,定海神针懂不懂?”胖子梗着脖子反驳,随即又嘿嘿一笑,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扫过,“再说了,咱哥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一条小河沟,还能翻了船?就这么定了!明儿一早,溪边集合!练他个百八十趟!让村里那些小年轻看看,什么叫宝刀不老!”
他兴致高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他眼中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既没摇头,也没走开。这通常就代表着默认。我叹了口气,看着胖子那副摩拳擦掌、仿佛明天就要去征服星辰大海的架势,心里那点对龙舟的陌生和隐隐的抗拒,也在这闹腾而温饱的氛围里,被冲淡了不少。窗外的溪水声,似乎也带上了一种新的、跃跃欲试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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