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捏起他那个明显比我规整些、但棱角依旧模糊的粽子,凑到我的“作品”旁边,咧着嘴乐:“嘿,别说,咱俩这风格挺统一!一个像摔变形的炸药包,一个像……”他琢磨着形容词,“像吃撑了的癞蛤蟆?绝配!小哥,你说是不?”他扭头寻求闷油瓶的认同。
闷油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案板上那两个歪瓜裂枣。他没说话,只是放下手中撕好的细绳,起身走到水缸边,仔细地洗净了手。然后他径直走到案板前,伸手,极其自然地将我那个惨不忍睹的“炸药包”拿了过去。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挑开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上的死结,轻轻剥开黏连着糯米的箬叶,动作轻柔得像在剥离一件易碎的文物。馅料和糯米重新暴露出来。
接着,他拿起两片新的箬叶。那叶片在他指间服服帖帖,轻轻一旋一折,一个漂亮、周正的漏斗瞬间成形。他舀起适量的糯米垫底,放入馅料,再覆盖一层糯米,指节在叶边轻轻一压,多余的米粒便服帖地归位。最后,他取过一根棕绳,手指翻飞,如同在古墓幽深的寂静里解开一道精妙的连环锁扣,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眨眼间,一个棱角分明、捆扎结实、翠绿饱满的三角粽便稳稳地立在了案板上,像一件无可挑剔的手工艺品。
我和胖子看得目瞪口呆,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溪水的喧哗。
“我靠!”胖子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闷油瓶包好的粽子,又指指闷油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小哥,你这手艺…深藏不露啊!这粽子包的,比那战国帛书还工整!” 闷油瓶没理会胖子的咋呼,只是将那个完美的粽子轻轻放在案板中央,又重新拿起我失败品里的糯米和馅料,默不作声地开始了下一个。
胖子大受刺激,撸起袖子嚷嚷:“不行!胖爷我还就不信了!再来!天真,学着点小哥!” 厨房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战场。胖子憋着一股劲,动作幅度极大,箬叶在他手中被甩得啪啪作响,糯米时不时飞溅出来。我屏息凝神,努力模仿闷油瓶的动作,可那箬叶在我手里依旧顽劣,糯米依旧试图越狱,手指依旧被棕绳勒出红痕。闷油瓶则像一台设定精密的机器,无声而高效,一个接一个完美的粽子在他手下诞生,整齐地码放在竹匾里,翠绿饱满,棱角分明,与我和胖子的“异形”作品形成惨烈对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带着微痒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箬叶的清香、糯米的微甜、咸蛋黄的油润和五花肉的鲜香,还有我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潮湿水汽的汗味。一种琐碎而踏实的烟火气,在这被梅雨包裹的厨房里蒸腾、发酵。
就在我们三人埋头苦干,与箬叶糯米搏斗正酣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伴随着一声清亮又带着点戏谑的招呼:“哟,雨村三位大厨,粽子战况如何啊?”
我和胖子同时抬头望去。谢雨臣一身浅色休闲装,斜倚在他那辆锃亮的山地车旁,脸上挂着惯常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笑意,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厨房里的一片狼藉,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身后跟着的黑眼镜,则是一身更随意的打扮,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毫不掩饰地看着案板上那些形状各异的粽子直乐。
“花爷!瞎子!”胖子立刻丢下手里那个歪脖子粽子,热情洋溢地迎了出去,沾满糯米的手下意识就想往解雨臣肩膀上拍,“来得正好!快进来尝尝胖爷我的手艺!嘿,还有天真和小哥的!”
谢雨臣不动声色地微微一侧身,精准地避开了胖子的“糯米掌”,目光扫过胖子油腻的手指,笑道:“胖子,你这‘手艺’,看起来挺有杀伤力。”他迈步走进厨房,带来一阵淡淡的、与雨村水汽截然不同的清冽气息。黑眼镜也跟着晃了进来,饶有兴致地拿起胖子包的那个“癞蛤蟆”粽子掂了掂:“嚯,这分量,实诚!当暗器使都够格了。”
“去去去!”胖子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不懂欣赏!这叫艺术!抽象派,懂不懂?”他转而看向谢雨臣带来的几个大纸箱,“大花,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是不是知道我们这儿物资匮乏,雪中送炭来了?”
谢雨臣示意黑眼镜把箱子放下,自己则走到案板前,目光落在闷油瓶手边那排整齐完美的粽子上,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化作了然的笑意:“听说雨村端午有赛龙舟的传统,想着你们肯定需要点应景的补给。”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真空包装咸鸭蛋和上好的金华火腿。“还有,”他又打开另一个小些的箱子,里面竟是满满一箱冰镇啤酒,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散发着诱人的凉气,“给你们解乏。”
“花爷!亲人啊!”胖子眼睛瞬间亮了,欢呼一声扑向那箱啤酒,仿佛沙漠旅人见到了绿洲。
我一边用胳膊蹭掉额角的汗,一边也忍不住笑:“谢了,小花。正愁这黄梅天闷得慌呢。” 闷油瓶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解雨臣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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