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的海风裹着咸腥气,漫过院里那棵老榕树,叶片簌簌作响,像是在反复念叨某个名字。
张海盐躺在藤编秋千上,脚尖轻点地面,秋千便晃悠悠荡起来,绳结处磨得发亮。
那是温云曦临走前缠着镇上木匠,非要换的新麻线,说“磨破了会硌屁股”。
“虾仔,你说那活宝到底钻哪去了?”
他扯了片榕树叶,在指尖转着圈,“咱们还能见到她不?”
张海虾正坐在石凳上擦枪,棉布裹着枪管,擦得比自己的脸还仔细。
听到这话,他动作顿了顿,敛下眼,枪管反射的日光晃了眼:
“她早说过,有自己的归处。”
“我知道。”
张海盐把树叶撕成碎片,碎末随着海风飘走,“可她走得比偷油的耗子还悄,连句再见都没有。莫不是真回那什么青铜门了?”
他忽然凑近,眼里带着期待,“你说,她此刻会不会也望着这片天?”
张海虾放下枪,抬头望向天边流云。
温云曦走的那天也是这般晴好,她蹲在门槛上啃橘子,橘瓣汁水溅在衣襟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等你们把南部档案理顺了,百年后说不定能在我那儿喝杯橘子酒。”
当时只当是戏言,如今却成了心里最实在的念想。
“她说过,能去找她。”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韧劲,“只要活着,总能等到那一天。”
张海盐嗤笑一声,却坐直了些:
“百年啊,漫长得能让黄狗变成老狗。
到时候我头发白得像蒲公英,她认得出我不?”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封信,“对了,干娘来信了,说南部档案要改名,名头太响,招贼。
以后啊,就没‘南部档案’这名号了。”
张海虾接过信纸,张海琪的字迹凌厉如刀,末尾却添了行软笔:
“云曦留的信我看了,她的话,我信。”
他折好信纸,指尖触到石桌上那只缺角的粗瓷碗。
那是温云曦抢他糖水喝时,手滑摔的,当时她还嘴硬“碗太丑,早该换了”。
“过段时间回厦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她留下的东西都带上,一样不能落。”
张海盐望着满院物件。
墙角那台留声机还在唱《夜来香》,是温云曦拉着货郎买的,说“听着跳舞有劲儿”。
廊下挂着串风干的橘子皮,是她念叨驱蚊非要挂上的,如今都成了深褐色。
连石缝里钻出的几株太阳花,都是她随手撒的种子,说“看着热闹”。
这女人只待了短短几月,却像把彩虹揉碎了,撒进他们原本黑白的世界里,亮得晃眼。
——
长沙的日头刚爬过府的飞檐,陈皮就已经站在温云曦房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还不起?”
他靠在门框上,声音里裹着无奈。
认识这女人一段时间,他算摸透了。
这人真的是没一点危险性。
不熟时端得像尊神仙,熟了之后懒得像头猪,还爱使唤人。
昨天他练九爪勾到后半夜,回房时见她窗里还亮着灯,还当她在琢磨拜师的事,结果今早才知道,这祖宗压根没睡觉,跑去干了票“惊天动地”的事。
不过陈皮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房里的呼吸声停了,过了半晌,才传来含混的嘟囔:
“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陈皮抬脚往门上踹了下,门板哐当响:“红府的戏还有半个时辰开场,你想让二月红亲自来请?”
这招果然管用,房里立刻传来窸窣的穿衣声。
片刻后,温云曦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拉开门,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眼神却亮得像偷到鸡的狐狸。
“急什么。”
她往石凳上一坐,抓过桌上的桂花糕就往嘴里塞,“二十五分钟呢,够我喝三碗粥。”
“昨晚干什么了,莫不是偷狗去了?”陈皮没好气的呛她一嘴,就去厨房端粥了。
全然没瞧见温云曦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她还真的去偷狗了,偷的还是无老狗的狗。
陈皮回来时正见她蹲在地上,怀里揣着三只毛茸茸的小狗崽,正用手指逗它们舔掌心。
那小狗崽闭着眼睛,哼唧着往她怀里钻,像三只没睁眼的小耗子。
“这哪来的?”
他把粥碗往石桌上一放,热气腾起,带着甜香。
温云曦把小狗崽往他面前一送,笑得眉眼弯弯:
“无老狗家的,昨天顺来的。”
陈皮一口粥差点喷出来:“你去偷无老狗的狗?”
平三门的无老狗护狗如命是出了名的,听说他养的狗比亲儿子还金贵,这祖宗是嫌在长沙的日子太安稳?
“什么叫偷?”
温云曦摸着小狗软乎乎的肚皮,“这叫‘借’,借来看几天,还他就是了。”
她忽然笑得更欢,“不过我昨天跟他吵输了,气不过,顺便帮他给几只大狗做了绝育,算是送他的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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