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雪,似为饯别,于夜半无声簌簌纷扬。
较之月前的暴烈,此番落雪温柔得近乎怯懦。
书房内暖霭氤氲。
梁策披着件墨色常服,正伏案批阅最后几份关于春耕粮种分发的文书。
陆皓凝则偎在窗畔软榻上,就着一盏琉璃灯,展阅潘员外所呈的商事簿册,膝头覆着一领厚绒锦毯。
二人各安其事,一室静谧。
“啧,”梁策忽然咂舌,头也不抬地抱怨。
“李严这字,真是数十年如一日地有碍观瞻,批他十本奏报,本王的眼疾都要加重三分。”
陆皓凝眼皮未掀,嗓音懒洋洋地。
“王爷当初看中的不就是李通判这份‘实心用事,不尚虚华’么?字丑些,总强过那等字字锦绣、满纸荒唐的。”
“皎皎倒会替他开脱。”梁策轻笑,终是从文牍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看来这‘贤德’之名并非虚传,体恤下臣得很。”
“不及王爷‘智勇双全’。”
陆皓凝这才搁下手中册子,端起一旁温着的茶盏,浅呷一口,慢悠悠道。
“尤其是那‘智’字,运筹帷幄,出神入化,连父皇都特意下旨褒奖呢。”
话里那点明褒暗贬的意味,梁策岂会听不出。
他索性搁了笔,好整以暇地望过去,笑道:
“哦?听皎皎这话,对本王的‘智’颇有微词?莫非是觉得,昨夜那盘棋,本王赢得不够光明正大?”
昨夜二人对弈至三更,梁策堪堪险胜半子。
陆皓凝当时未置一词,原是记到了此刻。
陆皓凝瞥他一眼,唇角弯起假笑。
“岂敢。王爷棋艺精湛,尤擅长‘围魏救赵’‘暗度陈仓’,妾身输得心服口服。”
梁策眉梢微挑,正待将这日常的唇枪舌剑继续下去,门外廊下骤然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随即是低沉的禀报:“王爷,王妃,末将有要事回禀。”
二人面上那点松散笑意顷刻敛去,目光一触即分,同时染上警觉。
“进。”梁策声线沉下。
卫骁推门而入,挟进一股凛冽寒气,肩头尚有未化的雪粒。
他神色肃穆,快步近前,抱拳低语:“王爷,王妃。属下刚接到北面传来的消息。”
“季昀与贺静斋,在流放途中,因旧疾复发,加之水土不服,已于三日前…先后病逝。”
书房内倏然一静。
梁策与陆皓凝面上殊无半分惊诧,恍若听闻一桩寻常俗事。
梁策淡淡“嗯”了一声,抬手去取另一份文书。
陆皓凝则重新执笔,在那商事册子的某一页边角,极轻地划下一道墨痕,语气平和。
“知道了。路途遥远,瘴疠横行,亦是难免。后续事宜,让押解官按规矩处理便是。”
“是。”卫骁垂首应道,悄然退了出去,细心地将房门重新阖好。
屋内复归二人天地。
梁策抬眸,目光投向窗边。
陆皓凝亦恰好抬眼望来。
视线于半空交会,无惊无扰,无澜无漪,唯余一抹冰寒的默契。
什么旧疾复发,什么水土不服,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流放之路固苦,然季、贺二人,绝非熬不过风霜的孱弱之躯。
这“病逝”得如此凑巧,背后是谁的手笔,是灭口,是泄愤,抑或兼而有之,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结局,契合了陛下朝堂平衡的圣意,也符合他们内心深处的预期。
罪愆得报,且未曾掀起新的波澜。
律法之外的“天意”,有时恰恰是最终的裁决。
最大的隐患,已随这场风雪埋入北地荒土。
江南棋局,至此尘埃落定。
这一页,揭过去了。
“皎皎。”
梁策忽然朝她伸出手。
陆皓凝微怔,还是放下笔,起身走过去,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梁策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到身旁坐下,他扯过自己宽大的披风一角,将她微凉的手足一同裹住,语气里带着嫌弃。
“手脚凉成这样,还坐在风口写字,逞强给谁看?”
陆皓凝顺势偎近他身侧,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暖意,嘴上却不让分毫。
“阿策倒是火气旺,正好物尽其用,替皎皎暖暖手脚,免得浪费了。”
梁策低笑,手臂环过她肩头,将人搂得更紧些:“本王看你是早算计好了。”
“彼此彼此。”陆皓凝阖上眼,唇角翘起,“阿策不也料定今夜必有消息,才特意在此等候?”
“哼,就你聪明。”
“不及阿策万分之一。”
门外忽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喧嚷。
“六弟!六弟妹!你们歇下了没有?我跟你们说,可真是气煞我了!”
梁阅的大嗓门亮得惊人,紧随其后的是沈灼欢又急又恼的阻拦。
“梁小五你给我站住!大半夜的发什么疯!别去扰六弟他们清静!”
书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梁阅气冲冲跨进来,沈灼晚一步没扯住他衣袖。
梁阅一眼瞧见二人相偎之景,顿时僵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憋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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